接下來的日子,沈昭序和顧清漪開始暗中合作,調查安王的陰謀。這件事說起來輕巧,做起來卻步步驚心。安王在朝中經營多年,耳目遍佈,稍有不慎就會打草驚蛇。他們必須在安王的眼皮底下,不動聲色地織一張網,一張大到能網住安王所有罪證、又細到不讓任何一條魚察覺的網。
他們見面的次數多了起來。有時候是深夜,有時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時辰。地點總是在行宮最偏僻的角落裡——湖邊長廊的盡頭,後花園的假山後面,廢棄戲臺的幕布背後,那些連巡邏的侍衛都不會去的地方。每一次見面都像一場秘密的接頭,時間、地點、暗號都提前定好,絕不能出任何差錯。顧清漪每次都提前到場,站在暗處等,月光照不到她,她卻能把月光下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沈昭序每次都準時出現,不多一分,不少一秒,像一個被精確校準過的日晷。他從長廊的另一端走來,步履輕快而無聲,像一隻夜行的貓,斗篷在夜風中微微飄動,帽兜壓得很低,只露出一小截線條分明的下頜。
他們交換情報,商量對策,分析安王的下一步棋。顧清漪把侯府裡的情況告訴他——劉媽媽又和誰見了面,采薇又往哪裡送了信,鄭太醫又開了什麼方子。沈昭序把外面的情況告訴她——安王又見了什麼人,兵器作坊又添了什麼新裝置,突厥那邊又有什麼新動靜。兩個人像兩塊拼圖,嚴絲合縫地合在一起,拼出了一幅完整的畫面。這幅畫面上畫著一個巨大的陰謀,一個醞釀了十七年的陰謀,一個幾乎就要得逞的陰謀。而他們兩個人,是唯一能阻止它的人。
這種偷偷摸摸的感覺,讓顧清漪覺得既緊張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。緊張是自然的——安王的人無處不在,一個不留神就可能被發現,一旦暴露,不但前功盡棄,她和沈昭序的性命都可能不保。可那種悸動,她說不上來是什麼。每次沈昭序從黑暗中走出來,每次他壓低了聲音喊“顧小姐”,每次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她的心跳就會不自覺地加速,快得像要從胸口蹦出來。她不知道這是因為危險帶來的緊張,還是因為他帶來的別的什麼東西。她不想知道。
每次見面,沈昭序都會帶一些東西來給她。有時候是一份新查到的情報,薄薄的一張紙,折成西折,封在信封裡,沒有署名,沒有落款。有時候是一盒驪山特產的桂花糕,油紙包著,外面繫著紅繩,開啟來香氣撲鼻,甜絲絲的味道能飄滿整個房間。有時候什麼正經東西都沒有,他只是說一句“小心”,或者“早些休息”,然後轉身就走了,像是專程跑了半個行宮來跟她說這兩個字。
顧清漪每次都收下,從不道謝。她只是淡淡地點點頭,然後把話題拉回正事上。桂花糕她會收下,情報她會仔細看過,那句“小心”她會記在心裡,記很久很久。可她從不讓他知道。她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面不改色的冷淡下面,像一層薄薄的霜,遮住了底下正在慢慢解凍的春水。
素心作為唯一的知情人,每次都要替他們把風。她的任務是在路口守著,一有風吹草動就學三聲鷓鴣叫。那鷓鴣叫她學得很像,是在侯府後院跟一隻老公雞學的,足足學了大半年才學得像。她說,幹這行得下苦功,不然早晚把人害死。她蹲在花叢後面,豎起耳朵聽,瞪大眼睛看,心裡又緊張又興奮,像一隻炸了毛的貓,隨時準備跳起來就跑。
私下裡,素心對顧清漪說,聲音壓得很低,但眼睛裡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:“小姐,您和沈世子這樣,像不像話本子裡寫的那些俠客俠女?聯手破案,日久生情——”
“素心。”顧清漪面無表情地打斷她,聲音冷得像冬天的河水,“再多嘴,明天就讓你去刷馬桶。”她的語氣很平,平得像在說“今天天氣不錯”,但素心跟她這麼多年,知道這種平淡才是最危險的訊號。
素心立刻閉嘴了。她把嘴抿成一條線,連呼吸都收緊了,但眼睛裡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,像被風吹皺的湖面,一波一波地盪開。她低著頭假裝整理桌上的針線匣子,把絲線一根一根地繞好,把剪刀一把一把地擺正,動作慢得像在磨洋工。可她嘴角的弧度出賣了她——那弧度彎彎的,像一彎新月,藏都藏不住。
顧清漪轉過身,對著銅鏡梳理頭髮。銅鏡磨得鋥亮,映出她的半張臉。她看見鏡中的人耳根微微泛紅,從耳垂一首紅到耳尖,像被胭脂染過一樣。她把梳子舉高了一些,假裝在梳頭頂的碎髮,假裝沒有看見鏡子裡的那個人。可那抹紅像是刻上去的,越看越深,怎麼都假裝不了。她把梳子放下,又拿起來,放下,又拿起來,最後乾脆不梳了,把頭髮攏了攏,用一根簪子隨便挽了個髻。素心從鏡子裡偷偷看小姐的表情,嘴角的弧度彎得更大了。
六月二十七,夜。月光很淡,被雲層遮去了大半,只漏下幾縷微弱的光線,勉強照亮了湖邊長廊的輪廓。
沈昭序約顧清漪在湖邊長廊的盡頭碰頭。他到得比平時早,站在欄杆邊,手裡捏著幾張紙,那是他剛弄到手的新情報,紙邊還卷著,墨跡還溼著,像是剛從什麼地方謄抄過來,還沒來得及乾透。夜風從湖面上吹來,帶著荷花的清香和夜晚的涼意,吹動他手中的紙張,嘩啦嘩啦地響,像樹葉在風中私語。
顧清漪從長廊的另一端走來,穿了一件深色的斗篷,帽兜壓得很低。月光下,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,投在青石板路面上,像一個沉默的隨從跟在她身後,寸步不離。她在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,解下帽兜,露出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冷的臉。她的眉眼間帶著幾分倦意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看得出這些天沒有睡好。
“查到了什麼?”她開門見山。
沈昭序把手中的紙張遞給她,聲音壓得很低:“安王和突厥人的往來,不只是暗中勾結那麼簡單。”他頓了頓,像是在斟酌怎麼措辭,“安王似乎在透過突厥人獲取一種特殊的資源——鐵礦。大梁對鐵礦管控極嚴,私人不得買賣,違者以謀反論處。安王偷偷從突厥人手裡買鐵礦,只有一個目的——私造兵器。”
顧清漪接過紙張,低頭看了一遍。月光太淡,看不清紙上的字,但那些字她不需要看,沈昭序的話每一個字她都聽得清清楚楚。她的手指微微收緊,紙張在手中發出輕微的窸窣聲,像一隻被驚動的蝴蝶在扇動翅膀。
“私造兵器,就是謀反。如果能找到安王私造兵器的證據,就能將他徹底扳倒。”沈昭序的聲音很低,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,看著她的表情變化。
顧清漪抬起頭,思索片刻:“證據在哪裡?”
“應該在安王府或者他名下的某個莊子裡。但他藏得很深,我的人查了這麼久,只找到了一些蛛絲馬跡,沒有確鑿證據。”沈昭序的語氣裡有幾分焦躁。他己經查了兩個多月,線索斷斷續續,像一根被扯斷的絲線,怎麼也接不上。他知道安王一定藏了什麼東西在某個地方,可那個地方像大海撈針,怎麼都找不到。
顧清漪沉默了片刻,目光落在遠處劉媽媽住的那排偏房上。那些房子在花園的另一頭,此刻漆黑一片,沒有燈,沒有聲音,像一頭沉睡的獸,看不出任何威脅。
“也許劉媽媽知道。”她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。“她在侯府十幾年,安王讓她潛伏,一定會告訴她一些事情,好讓她知道該傳什麼情報。否則她怎麼知道哪些訊息重要、哪些不重要?安王遠在長安,侯府裡的訊息千頭萬緒,沒有人指點,她就是瞎子。如果我能從她嘴裡套出話來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沈昭序的聲音比她預想的更急,更硬,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,沒有商量的餘地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離她更近了,近到她能看清他眉骨的陰影和睫毛的弧度。“太危險了。劉媽媽是安王的死士,一旦發現你懷疑她,她什麼事都做得出來。她能在侯府潛伏十七年不被發現,說明她比你想的要聰明得多,也要狠得多。”
顧清漪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。月光下,他的眉頭皺得很緊,眉心那道“川”字比平時更深,像刀刻的一樣。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很少見到的東西——不是冷靜,不是沉穩,是急,是怕,是一種他平時藏得很好、此刻卻怎麼都藏不住的焦灼。她忽然意識到,他不是在反對她的計劃,他是在擔心她。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落進了她心裡的土壤,不用澆水,不用施肥,自己就生根發芽了。
“可這是最快的辦法。”她壓下心裡那些不該有的念頭,聲音依舊平靜。“我們在外面查,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,查到什麼時候才能找到證據?安王既然己經佈局了十七年,說明他很有耐心,他不急,我們急。拖得越久,變數越大。”
沈昭序沉默了。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,落在湖面上那片在月光下泛著銀光的荷葉上。荷葉田田,層層疊疊,像一座沉默的森林。他看了一會兒,像是在思考,又像是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。
“我有一個辦法。”他轉回頭,看著她的眼睛,“引蛇出洞。”
顧清漪微微一怔:“什麼辦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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