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影的“封門”二字還在殿裡打轉，梁小海已經從高臺上跳了下來。
落地時膝蓋磕在青石臺階的稜角上，鈍痛從骨頭縫裡竄上來，他咬牙沒停。他穿過那些僵住的NPC，穿過周大亮張了一半的嘴，穿過衛兵手中搖擺不定的長戟尖，朝殿門的方向跑。他身後的龍床上還躺著那具白布覆蓋的屍體，整座大殿安靜得只剩下他一個人的腳步聲。
周雅站在柱子後面，伸了一下手，聲音又幹又啞：“你——”
梁小海沒回頭。
他衝出殿門的那一刻，顧影的聲音終於追到門口：“攔住他！”
衛兵們條件反射地轉身，長戟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可當梁小海從他們面前跑過時，那幾柄利器一柄接一柄垂了下去，像被什麼東西壓彎了。戟尖磕在磚縫裡，發出細碎的響。一個年輕的衛兵盯著梁小海的臉，嘴唇哆嗦著擠出幾個字：“王……王浩？”
梁小海沒有應聲。殿門外是一片鋪著青磚的空場，空場盡頭立著一座鐘架，青銅大鐘懸在半空，鐘身上刻滿他看不懂的銘文。他三步並作兩步跑到鍾架下，一把拽住垂下來的鐘繩。
“梁小海！”
顧影追了出來。她站在殿門前的臺階上，裙襬拖過地磚，月光把她的臉割成明暗兩半。她深吸一口氣，聲音忽然軟下來，帶著一種幾乎能觸控到的香氣般的質感，輕輕探進人的胸腔——情緒感染。她開口了：“你害怕了，對不對？”
梁小海的手指攥緊鍾繩，指節發白。
對，他害怕。他怕自己講出來的東西沒人聽，怕那些NPC回過神來被重新操控，怕顧影再一次把局面翻過去。那些恐懼在顧影的嗓音裡膨脹，像墨水滴進清水，迅速蔓延成整片黑色。
但他沒有鬆手。
他用力一拽鍾繩，鍾舌撞上鐘壁，嗡——一聲悶響，像大地翻身。顧影的話被鐘聲碾碎了一個字，她愣在了原地。技能沒有中斷，但那些恐懼的聲音在鐘鳴中變得稀薄，像泡沫一樣破碎。
梁小海一隻腳蹬在鍾架的木樑上，整個人像只被逼到牆角的貓，眼珠亮得失真。他張嘴了。
沒有喊秦始皇，沒有說暴斃，沒有提這座宮殿裡任何一樣與他此刻處境有關的東西。他講了一個故事。
“有個學生，”他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，沒有修飾，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殿前空場，“成績不錯，性格有點悶，不惹事。他在班裡最常做的事，就是寫完作業之後，被同桌拿過去‘參考’。”
鐘聲的尾音還在空氣裡震顫。殿內的NPC不知什麼時候湧到了門口，一張張臉上殘留著前一刻的情緒：困惑，恐慌，某種被戳破後無處遁形的難堪。
“後來他同桌的成績上去了，他的成績下來了。老師找他談話，說他退步，說他不用心，說他整天跟不三不四的人混。他沒有反駁，因為他同桌當著全班的面，拿出他的作業本，說這是他抄的。”
梁小海的聲音在“抄”字上輕輕頓了一下，像牙關咬合時磕出的輕響。
“老師信了。全班都信了。沒有人問過他一句，你原本的答案是什麼。”
人群中，一個宮女打扮的NPC開始發抖。她手裡端著的銅盤掉在地上，噹啷一聲脆響，卻沒一個人回頭。所有目光都盯在鍾架下那個穿校服的身影上。
“後來他被堵在廁所裡。那些人要他證明‘清白’，說他既然沒抄，就把地上的東西吃下去，吃完就信他。他跪在瓷磚上，一口一口地吞。有人舉著手機拍，笑聲隔著隔間板傳出來。”
梁小海沒有閉眼，也沒有移開目光。他就站在鍾架下的陰影裡，聲音平穩得像一檔深夜廣播節目，講著一件很久以前的、與他毫無關係的事。
“他以為吃下去就完了。但影片第二天傳遍全校。他們說他能拿獎學金是因為‘會舔’，說他在講臺上發言的樣子像條狗。”他頓了一下，補了一句，“這是原話。”
空場上死一般安靜。顧影張了張嘴，聲音卡在喉嚨裡，她的情緒感染從來沒有失手過，可此刻她什麼都感染不了。殿內殿外那些人臉上沒有恐懼，沒有憤怒，連悲傷都談不上——只剩一種茫然，一種像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盆冰水之後的茫然。
“後來他死了。”梁小海說，“通報上寫的是‘意外’。沒有家長鬧，沒有同學作證，沒有人提到那間廁所裡發生過什麼。他就那麼沒了，像一個寫錯了又被擦掉的名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