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還在。夜風從走廊盡頭那扇破窗灌進來，地上的碎玻璃被吹得四處滾動，嘩啦一陣細響，像有人在暗處低聲議論什麼。
我站在廣播室門口。那扇門玻璃已經碎了大半，卡槽裡的錄音機自動停轉，露出半截沒卷完的棕色磁條，在月光下泛著陳舊的啞光。風灌進來的時候，磁條微微顫動，像一根被撥動的琴絃，卻發不出聲音。
李旺在我身邊站著，一動不動，目光盯在顧影消失的方向。他沒有看地上的玻璃，也沒看那扇破門，就那麼站在風裡，像一截被遺忘在牆角的木頭。那句話一直在我腦子裡反覆滾動——在很久以前，她應該認識一個和現在不一樣的人。而那個人，把她忘了。
我想問他，那個和現在不一樣的人是誰。你真的完全不記得了嗎？她認識你的時候，你又是什麼樣？
話還沒出口，系統提示音搶先一步響起來，帶著一種不可違抗的金屬質感。
“通知。第七場考試即將開始，請所有考生於十秒內就位。”
走廊裡的空氣瞬間變了味道。不是冷，而是一種說不出的黏稠，像整個人被浸進膠水裡。地面開始移動，我低頭一看，腳下的瓷磚變成了某種光滑的傳送帶，正帶著我們無聲無息地向前滑行。
我抓住李旺的手臂。他沒有掙開，任由我拉著他穩住身體。走廊兩側的門牌號飛速倒退：廣播室、器材室、教務處、檔案室……最後一扇深灰色的防火門在盡頭自動開啟，門內沒有燈，卻亮得刺眼。
我眯起眼，花了幾秒才適應那團白光。
眼前的空間已經徹底脫離了學校走廊的範疇。那是一間巨大的圓環形廳堂，穹頂高得幾乎吞掉視野，四面牆壁從地面一直延伸到頂端，像蜂巢又像書牆，排滿了墨綠色的磁帶格。一格一格緊密挨著，幾乎沒有縫隙。每一格磁帶旁都貼著標籤，最矮的地方能看清字跡：有的寫著人名，有的寫著日期，有的只寫了一句話，還有的被人用記號筆重重劃掉，在上面重新糊了一個新標籤。高處的光線昏暗，標籤只剩一片模糊的白影。
空氣中瀰漫著舊塑膠、灰塵和熱電路板的混合氣味。不難聞，但讓人想起小時候拆開老舊隨身聽時，從塑膠殼深處帶出的那縷屬於電子元件的溫度。
環形空間中央佈置了一圈讀寫臺，白殼材質，藍燈一排排亮著，像眯起的眼睛。系統從穹頂投射下一行浮空文字：請上交一段“記得最清楚的聲音”。
我站在原地沒動，先掃了一圈周圍。考生正從各個入口被送進大廳，有人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停在原地，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，像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做夢。讀寫臺前很快排起長隊，系統廣播用不帶起伏的聲音重複規則：
“每名考生須上交一段自己記得最清楚的聲音。時限十五分鐘。未按時上交者，清除全部記憶。聲音須來自本人記憶，不得偽造，不得轉借，不得重複提交。”
廣播結束的瞬間，廳裡安靜了一秒。然後一個女生小聲問：“什麼叫記得最清楚的聲音？我媽每天罵我的聲音行不行？”沒人笑得出來。
隊伍最前面的人已經開始操作了。一個穿灰色衛衣的男生湊近讀寫臺，低聲說了一句什麼。藍光亮起，一盤空磁帶盒滑到他手邊，盒脊上自動打出一行字，像標籤一樣貼了上去。男生拿著磁帶，愣了愣，慢慢退開。第二個上去，第三個上去。整個大廳像一座無聲的車間，每個人都在從自己腦子裡掏出一段聲音，交出去，換回一盤磁帶。我注意到有人交完聲音後，站在原地茫然地眨了幾下眼睛，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抽走了一部分。
“走這邊。”我對李旺說。
我沒有排隊的意思，拉著李旺繞開讀寫臺區域，沿著磁帶牆往深處走。越往裡走，光線越暗，讀寫臺的藍光覆蓋不到這裡，頭頂只剩幾盞檢修用的白熾燈，嗡嗡震著，燈絲泛黃。我伸手碰了一下牆上一格磁帶盒的側邊，指尖傳來一陣極細微的共鳴——不是震動，是一種只有音紋感知捕捉得到的聲波顫動，像有一根弦在牆內被人輕輕撥了一下，然後迅速衰減。我再碰旁邊一格，什麼反應都沒有。
“有東西在牆裡。”我壓低聲音說。
李旺沒有回答。我轉過頭，發現他早已經在幾步外站住了，像被什麼東西釘在地面上。
他站在最高一排磁帶架的正下方，仰著頭，目光鎖死在一個我看不清的位置。他沒有說話，嘴唇卻緊緊抿著，手垂在身側，指尖微微向裡蜷曲。
“李旺？”
他不動。過了大約五秒，他才緩緩抬起手，指向最高一層的某一格。
他指得很準，像那不是第一次指過去。
“那一盒。”他說。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一種從來沒有過的確定。
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。最高一排的光線暗淡到幾乎看不清標籤，但那盒磁帶還是很好認——因為周圍所有磁帶盒都是黑色的，只有它是深棕色，外殼沒有任何磨損，也沒有灰塵，像被人安置在這裡不久。標籤紙上沒有名字，沒有日期，只畫了一串數字和橫線，筆跡清瘦乾淨。是簡譜。
我只看了一眼，頭皮就麻了。那是那首童謠的第一句。
那段旋律在我腦子裡自動響起來，一遍一遍，像卡住的磁頭反覆重複著同一小節。我不知道這首歌完整版是什麼樣，不知道它從哪兒來，不知道它為什麼在我記憶裡生了根——但我知道它從未出過錯。它在錄音筆裡出現過，在顧影的反應裡出現過，在無數個夜深人靜的時候突然從耳朵深處浮出來，像水面下的一隻手。而現在，它就寫在一盤磁帶的標籤上，等著李旺找到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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