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旺的手沒有鬆開那排鐵架。他沒有說話，但掌底的震顫一陣比一陣密——不是架子鬆動的晃，是持續、均勻、從很深處傳上來的震動，像某種沉睡了很久的東西正在慢慢睜開眼睛。那盤無名磁帶不再只是滑動，它像被無形的手指捏住一樣，越過格檔邊緣，懸在半空晃了晃，然後筆直墜落。我伸手去接，沒夠到。磁帶砸在地面上，彈了一下，翻了個面，帶體從散開的卡槽裡吐出一截，深褐色的磁條暴露在燈光下。
磁條觸地的那一瞬，整座磁帶庫轟然一顫。
不像地震，更像是這片空間本身發出了一聲悶響。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撞門，撞了無數年，終於撞塌了最後一堵牆。頭頂的燈管同時熄滅，黑暗裡響起密密麻麻的“咔噠”聲——成千上萬盤磁帶在同一時刻脫出了自己的卡槽。然後聲音湧出來了。哭聲、笑聲、喊叫、雨聲、腳步聲、喘息聲、電流的嘶嘶聲，全從那些開啟的磁帶體裡湧出來，攪成一股渾濁的、泥沙俱下的音浪，從每個方向灌進我的耳朵。我捂住耳朵，沒有用。那些聲音像是從骨頭縫裡滲進來的。
姜欣瑤從旁邊抓住我的手腕：“地面——”
我低頭。腳下的地磚正在裂開，裂縫像無數條黑色的蛇在遊走，彼此交叉，撕開大片空洞。李旺還站在那排架子前，沒動，甚至沒低頭看一眼自己的腳下。他鬆開了鐵架，手指飛快地按了一下衣服內側口袋，確認那盤磁帶還在，然後抬頭看向天花板，像是在等待什麼。
我喊他：“李——旺——”
他回過頭，嘴型動了動，只做出兩個字的口型：來了。然後他腳下那塊地面塌了，整片地板像被抽掉底座的積木，從中心向下塌陷。我衝過去抓住他的手腕，姜欣瑤從背後扯住我的衣角，三個人像一條被扯斷的風箏線，一起墜進那個沒有光、沒有風的空洞。
墜落比預想短，也黑得比預想徹底。直到膝蓋撞上硬地，疼痛從骨頭裡炸開，我才發現光已經回來了。
我單膝跪在一條走廊裡。老式校園走廊，水泥地面，墨綠色牆裙，白粉牆上貼著褪色的條幅：“加強紀律性，學習有方向。”牆角的喇叭網罩積了一層灰，走廊盡頭窗戶開著，風灌進來，裹著雨後泥土和舊課本的潮味。所有細節都清晰得像用放大鏡看過。
“這是記憶。”姜欣瑤從地上站起來，拍了一下膝蓋上的灰，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，忽然壓低聲音，臉上浮現出某種不安，“我們掉進了一段記憶裡。”
李旺最後落地。他比我穩，像掉進記憶這種事他已經經歷過很多次。他還沒來得及開口，走廊轉彎處傳來一陣悶響。
是拳頭落在身體上的聲音，悶而沉，帶著骨節和衣服摩擦的雜音。我貼著牆根往前挪了幾步，從拐角的邊緣探出半個頭。
五六個穿校服的學生圍成半圈，朝著圓心處一個蜷縮的身影。那女生瘦得過分，校服空蕩蕩地罩在身上，書包被踢出去兩米遠，課本散了一地。她抱著手臂，臉深深埋進肘彎，一句話也不說。那些拳腳落在她的肩膀、後背、手臂上，被校服吸收了什麼似的，只發出悶響。
“叫一聲啊。上次不是挺能叫的？”
地上的人依舊沉默。那男生的動作熟練，連表情都是懶洋洋的，像做慣了。其他人跟在旁邊，像看熱鬧，也像幫兇——他們不需要動手，站在那裡就構成了一道牆。
就在這時，我的視線捕捉到消防栓和牆角之間的間隙裡蹲著一個人。
短髮，瘦小，校服袖子長出一截，兩隻手緊緊抱著一個銀色錄音機，拇指懸在錄音鍵上方，指尖抖得幾乎按不下去。她的眼眶是乾的，呼吸卻重得像在拉風箱。是劉芳，比我在副本里見過的任何一個版本都年輕的劉芳。所有人都沒注意到她，所有人都沒看見那個正在亮起來的紅色指示燈。
她按下去了。
我在心裡喊了一聲“快跑”——發不出聲。這是記憶，七年前的事，所有還能挽回的餘地早就被時間磨平了。下一秒，一個高個男生從走廊另一頭衝過來，一把抓住劉芳的手腕。劉芳抬頭，瞳孔裡還沒聚起驚恐，錄音機已經被奪走了。男生把錄音機舉過頭頂，用力摔在地上——外殼炸裂，磁帶彈出來，散成一堆深褐色的亂麻。
他抬腳踩上去。鞋底碾過那團帶體時，發出一種刺到牙根的摩擦聲，像指甲劃過黑板，只是更響、更長久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劉芳，說了句語氣極平的話：“沒人會信一個聲音。”
周圍響起笑聲。短促、廉價、此起彼伏，像嗑瓜子吐殼的聲音。幾個學生互相交換著“早說了”的眼神，沒有人看地上那臺碎掉的錄音機，沒有人看劉芳。
我忽然注意到走廊最邊緣，一道身影一直沒動。
顧影。更瘦，更小，沒有妝容，沒有那身後來穿慣的考官制服。她就站在那群人一兩步遠的位置，背貼著牆，雙手死死捂住耳朵，眼睛閉得極緊，眼尾擠出細細的紋路。風從視窗灌進來，吹起她的劉海，她沒伸手去撥。她不衝上去，不跑開，不喊停，不捂眼睛——她選擇把耳朵捂住。
她站在人群邊緣，像一塊沉進水底的石頭。
我盯著那張臉，心裡湧起什麼，還沒來得及成形，李旺的聲音從旁邊響起：“這段記憶，就是副本的源頭。”
“源頭？”姜欣瑤壓著聲音接過話，“你說這個副本的源頭，就是這條走廊，這個被打的女生，那臺摔碎的錄音機？”
李旺沒回答她。他的視線越過整條走廊，落在那個捂著耳朵的身影上。目光裡有種我說不出來的東西，像在注視一件自己丟失了很久、才剛想起它的形狀的物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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