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小海沒有回頭看窗戶。他的目光釘在李旺腳下，那些銀色紋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周爬——越過桌腿，貼上牆壁，在角落裡匯成一片細密的光網。姜欣瑤已經把揹包甩上肩，拉了拉揹帶，說：“這玩意兒不是鬧鐘，是傳送陣吧。”
李旺沒答話。他忽然跪了下去，不，準確說是陣圖把他往裡拖的。膝蓋撞在地板上咚的一聲悶響，他雙手撐地，指節泛白，抬起頭來，望著梁小海，嘴唇動了一下，只擠出兩個字：
“跑——”
鼓聲落下來了。
第三通鼓，就在耳邊，沉重得像是天頂被誰拿槌子砸了一下。整個房間的空氣猛地收緊，吊燈咔嚓一聲熄滅，窗簾被風扯得筆直，緊接著所有聲音同時湧了進來——馬蹄聲、鐵器碰撞聲、遠處的人聲鼎沸、營火噼啪作響，像一道水閘崩開。腳下地面變硬了，鞋子踩到的從地板變成了泥土。梁小海眨了眨眼，夜風撲在臉上，帶著煙火氣和塵土的味道，前方是一座燈火通明的軍營，旗幡上寫著一個字：漢。
他站在一片曠野上。身邊是姜欣瑤和李旺。姜欣瑤的揹包還在肩上，她低頭看了看靴子底下的泥土，沉默了一會兒，開口說：“六樓……沒這片地吧。”
系統提示音貼著她的話音落下來，只貼著耳根，像有人站在身後念信：“三國·暗戰副本載入完畢。陣營分配完成。”梁小海等了幾秒鐘，沒聽到後半句。不是之前那個偶爾卡頓的機械女聲，這一次連咬字都帶著呼吸。
“你是誰？”梁小海問。
停頓了一會兒。那聲音回答：“歷史不可改變。你們是進入棋盤的人，不是修改棋盤的。任何企圖改變歷史軌跡的行為都會被系統糾正。我是觀察者，陳默。”
報出自己名字的時候，聲音沒有起伏，像念一份與自己無關的檔案。梁小海站在原地，風把旗角吹到他臉側，他在那一個瞬間想了很多，最後只是握了握拳，片刻後鬆開，說：“行，那請問觀察者，我們這盤棋，怎麼下？”
陳默沒有再回答。系統音重新接管，字正腔圓地吐出分配名單：梁小海、李旺、姜欣瑤、唐小甜、李浩，入蜀營。顧影、周敏、趙虎、孫麗，入魏營。養蜂人張梓洋，孤身落於吳營。梁小海聽完名單，身邊的人名一個個對上了號。唐小甜也進來了，李浩也在，顧影依然在對面。他剛想說點什麼，遠處忽然響了一聲號角，然後是密集的戰鼓聲——比剛才的鼓更急、更真實，從山坡那邊壓過來。
蜀營的營門大開，士兵們喊著跑動著列隊。魏軍騎兵從側翼的山坡上衝下來，火把在起伏的佇列間跳動，馬蹄聲連成一片悶雷，當頭一員將官持矛縱馬，身後旗幟獵獵。蜀軍陣腳還沒完全穩住，前排的長槍兵已經有人後退了半步。
梁小海站在營門口，身上還穿著休閒外套。他看了一眼雙方距離，大約還有兩百步。然後他做了一件連自己都沒完全想明白的事——他挺直腰，深吸一口氣，用播音課上練過千百遍的胸腔共鳴，朝著那片奔騰的騎兵方陣喊了出去：
“魏軍的兄弟們——你們聽好了！”
聲音在夜風裡滾出去，不像古代將領那樣粗礪，卻清清楚楚地切進了嘈雜的戰場。騎兵們下意識地一慢，最前面幾匹馬甚至歪了歪頭。
“你們第三排左邊那個，馬鐙綁帶鬆了！再跑要摔！”
沒人教過他打仗。但梁小海太知道聲音在人群裡的落點了。這句話太具體，太古怪，完全不像兩軍陣前該出現的話，後排的騎兵忍不住扭頭去瞥第三排左邊的人，前排的勢頭立刻被扯亂。那員將官暴躁地回頭吼了一嗓子：“別回頭！給我衝！”騎兵們重新催馬，可隊形已經被這一嗓子扯開了一道縫。
梁小海沒停。“第一排右數第二個！你標旗掛反了！”
那個兵真低頭看了一眼。速度一滯，後面的人撞上來，馬匹嘶鳴著互相擠蹭，兩個騎兵滾落在地，陣型整個裂成了一團亂麻。
戰鼓還在擂，可衝鋒的勢頭已經斷了。李旺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梁小海身側的旗杆底下，臉色蒼白，額角全是汗。他閉上眼，把掌心貼在旗杆粗糙的木面上，嘴唇無聲地動了動。梁小海餘光看到銀色陣光一閃，李旺的嘴唇翕動得更快了，然後對面那員將官的暴躁吼聲，忽然停了。
將官勒著馬，手裡長矛舉到一半，眼神空了一瞬。他低頭看看左右，又看看前方的蜀軍，按理說這種距離上衝鋒的命令早就該喊出口的，可他張了張嘴，什麼也沒說出來，命令像是被從腦子裡整段抽走了。他自己也愣在原地，馬在原地轉了半個圈，後面的騎兵看著自家主將發呆，更加無所適從，剛剛整理好的隊形又一次散了。
梁小海抓住這個空檔，扯著嗓子用中氣十足的播音腔吼了一聲：“蜀軍！列陣！”身後計程車兵被他這一嗓子吼得反應過來了，長槍齊刷刷放平，盾牌挨著盾牌，轟地合攏成一面牆。魏軍騎兵陣型已亂，將官還在馬背上發愣，火把的光照著他的臉，像個突然忘詞的話劇演員。
號角聲再次響起，是魏軍的退兵號。騎兵們像退潮一樣沿著山坡撤了回去。梁小海吐出一口氣，感覺後背的T恤已經被汗透透了。他轉頭看了一眼李旺，李旺慢慢鬆開旗杆，手還在抖，卻扯出一個很淡的笑：“他……想不起來要衝了。”
戰後清點，戰場上一片狼藉。蜀軍士兵舉著火把收拾甲冑、收攏馬匹，傷兵被抬進帳中。梁小海、李旺和姜欣瑤被安排到營帳旁一個角落休息。姜欣瑤蹲在地上，拿一根樹枝在泥土裡寫寫畫畫，像是在算賬，又像是在記錄地形。她埋著頭問：“你們倆，剛才那是配合？”梁小海嗯了一聲。姜欣瑤用樹枝戳了戳地面：“行，出師告捷，就是咱們這邊馬匹損失有點大，得想辦法補點裝備。”
唐小甜不知什麼時候跑了過來。她穿著明顯大一號的蜀軍皮甲，顯得有些滑稽，臉上還帶著灰，但眼睛亮晶晶的：“梁小海！你剛才喊得真厲害！我在後面聽得清清楚楚的！”梁小海看她一眼：“你沒事吧？”唐小甜拍拍胸口的皮甲：“好著呢，就是李浩大哥——他好像有點不開心。”她抬手指了指遠處，李浩正坐在一輛輜重車前，低著頭，拿指腹反覆地摸著一根木棍，像在摸什麼貴重的東西。這個職業電工，甲冑下還露出一截現代外套的袖口。
入夜，更多的火把被點燃。梁小海覺得嗓子發乾，端著一碗水慢慢喝，順便在戰場邊沿走動。他走了大約幾百步，看見幾個民夫正把戰死者的遺體抬上板車，拖向營地後方一片荒坡。土路坑窪，車輪吱呀作響。他本想轉身回去，忽然停下來，不是因為屍體，是因為聲音。
走在最前面那個抬屍體的民夫，佝僂著背，年紀看不太清，一邊拖車，一邊哼著什麼調子。那調子很輕，很低，被風吹得斷斷續續，但梁小海的耳朵是從不放過聲音的。他站在原地，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水碗邊緣。那段旋律，他太熟了。
不是三國該有的調子。現代，至少也是他小時候聽過的東西。外婆家那臺老收音機裡飄出來的旋律，副歌部分的滑音，連轉折的角度都一樣，清晰得就像有人在他耳邊重新推了一下播放鍵。他放下碗，快步走上前，一把抓住那民夫的胳膊：“老哥，你哼的是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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