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串敲擊聲在風裡斷了,斷得乾淨利落,像一句話說到一半被人生生掐掉了尾音。梁小海站在石碑邊,好一陣沒有動。風從碑面刮過,帶起草根和石粉的味道。直到枯葉在碑腳徹底停下來,他才開口:“李旺,那個民夫,你還記得嗎?”
“抬屍體的那個?”
“嗯。”梁小海蹲下去,指甲在“建安五年”那行字上輕輕劃了一下,“他從戰場上下來的路上,嘴裡哼著一段調子。我當時以為是他自個編著解悶的,沒往深裡想。可陳默那句話點醒我了——如果所有聲音都是被人寫好的,那段調子又是誰寫的?寫它的人,想讓我聽見什麼?”
李旺站在月光裡,像一棵安靜得過了頭的樹。過了一會兒,他說:“你想去找他。”
“天亮就去。”
梁小海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又補了一句:“你剛才說陳默身上的氣味跟你自己很像——像神,又像被神拋棄的廢鐵。這話我記著。等我把那段調子的來路查明白,咱們再一起想。”
李旺沒接話,但他抬了一下手,像是想說點什麼,又落下去了。
天亮之後,梁小海在輜重營後面的草棚裡找到了那個民夫。他正蹲在地上給一輛獨輪車換車軸,滿手黑油,臉上沾著草屑。見梁小海進來,他先是一愣,然後露出一個討好的笑:“軍爺,您找小的?”
梁小海沒急著回話,把帶來的兩塊幹餅放在車斗邊上。民夫看了一眼餅,沒敢拿,手在褲腿上蹭了兩下又縮回去。
“我不是來盤問你的。”梁小海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,“就想問你一件事——那天你從戰場下來,嘴裡哼的小調,是打哪兒學來的?”
民夫的眼睛飛快地眨了一下:“什麼小調?軍爺,小的不會哼。”
“你哼了。”梁小海的聲音放得很穩,像一根釘子慢慢往木紋裡嵌,“那天你在路邊歇腳,肩上搭著一截帶血的布,嘴裡斷斷續續哼著幾個音。那個調子不是你家鄉口音,我聽得出。”
民夫的手指在車軸上摩挲了好一陣。就在梁小海以為他不肯說的時候,他開口了:“那不是歌。是我們村上出殯用的調子,斷斷續續地吹,說是給走丟的人引路用的。”
“你哪個村的?”
“石嘴村。”民夫小聲說完,又補了一句,“黃河邊上,軍爺八成沒聽過那地方。”
梁小海心裡動了一下。三國年間沒有“石嘴村”,這個名字不該出現在這個時代的地圖上。但他沒露出異樣,只順著話問:“你們那邊管鐵鍋叫什麼?”
“鍋子。”民夫答得很快,像是這個字長在他舌頭底下。
梁小海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鍋子。他在大學室友的短影片裡聽過這個叫法——一個陝北老農蹲在窯洞前,管鐵鍋叫“鍋子”,管玉米叫“玉茭”。那是現代北方方言的活化石,無論如何也不該在建安七年的中原戰場上從一個民夫嘴裡說出來。
他沉默了幾秒,換了個方向:“你們村來了不少人吧?分到兩邊抬擔架的那種。”
民夫點頭:“來了幾十個。有的被魏軍抓去修工事,腿斷了讓人抬回來,還沒等大夫去看,人就沒了。”
“你親眼見過?”
“見過。”民夫說到這裡聲音低下去,“前天夜裡死的那個,我去收的屍。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可胸口的肉硬邦邦的,按都按不動。我當時還尋思,這人死前怎麼把胸口吃成了這麼硬。”
梁小海穩住心跳:“那位老鄉,死的時候有沒有折騰?”
“折騰倒沒有,”民夫想了想,“就是一直用手指頭敲床板。咚咚咚的,我跟他說別敲了,睡吧,他不聽。後來沒聲了,我還以為他睡了。天亮一摸,人涼了。”
“他敲的那幾下,是不是三短三長三短?”
民夫抬起眼睛,渾濁的瞳仁裡浮起一絲驚訝:“你怎麼知道?”
梁小海沒有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草棚門口,又回頭:“你叫什麼?”
“石頭。”民夫說,“村裡人都叫我石頭。”
”。話些這過說我跟沒當就,去別也兒哪你晚今“,下一了嚼字名個這把海小梁”,頭石“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