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小海想說話。喉嚨裡那團東西還堵著，火燒火燎的，比剛才更重。可懷裡的人沒有等他的意思，她睜著眼，目光比剛才任何時刻都要清醒，清醒得讓人知道那是怎麼回事了。
“我爹，孫崇山。”她說，聲音低而穩，“礦難裡活下來的那個。劉二柱錄音裡提到的倖存工友，也是他。”
梁小海喉結上下滾了一下。他沒有打斷她，只是將她垂下的手指重新握進掌心裡。那手指冰得像剛從河裡撈上來的石頭。
“劉二柱那段錄音，我聽了二十年，從十二歲聽到現在。裡面鐵鍬敲了幾下井壁，我都能數出來——六下。”她說，“我爹講，那六下是訊號，意思是七號井不是塌方，是被封的井口。出事那天，礦上根本沒有人拉警報。”
她沒有等他回應，繼續說：“我爹活下來，是被人從塌方底下扒出來的。他怕半路被人搜走，把劉二柱的磁帶含在嘴裡帶出來的。含著的，不是藏。後來他住進山溝，一箇舊窯洞，一臺老錄音機，再沒出過山。”
“那盤磁帶……”唐小甜跪在旁邊，聲音有些發顫。
“我十二歲翻出來的。”孫麗說，“聽了半夜，第二天在學校跟同桌說了一嘴。三天後校長找我談話，說我影響學校風氣。又過了一個禮拜，我家的牛死了。”
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，像在唸一篇背熟了的稿子，裡面藏著的情緒早就幹了。
“我要是再聽不明白，那就是我蠢。”她輕輕笑了一聲，“可我還是不甘心。我想，我一個人查就行。可我一個模特，查了三年，連礦難家屬名單都摸不到邊。走到哪裡都有人拿那種眼神看我——好像我只要一張嘴，就是在鬧事。”
“你從來就不是鬧事。”梁小海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。
“我知道。你說晚了。”孫麗嘴角抬了抬，“後來顧影找到我。她手裡拿著那盤磁帶的複製件，說她也跟礦難有關，說她在現實裡也在查同一件事。她說能幫我查清真相，條件是——三國副本里，當她的眼睛和耳朵。”
“我信了。一半是信她手裡的東西，一半是我太想找個人一起扛了。”
梁小海聽出她話裡那個停頓。她沒有說“真相”，她說的是“扛”。
“赤壁那把火起來的時候，我才明白，她根本無所謂真相。她要的是贏。為了贏，她可以把任何人的命當成滾木。”孫麗的聲音放低了，“我這輩子做過最蠢的事，就是信了一個只想贏的人。”
窄道里的風從他們之間穿過，吹著地上的落葉翻了個面。
孫麗的視線慢慢收回來，落回梁小海臉上。她看得認真，像在記他的輪廓，又像在確認什麼。然後她說：“你在華容道上那句話，你問她——記不記得自己怎麼被霸凌的——那是我第一次覺得，你不是在演。”
她的手指從他指縫裡抬起來，沒力氣，只是輕輕搭上他小臂。
“你早就知道正確答案了，對不對。”
這次沒有問號。她說得很穩，像在句子末尾畫了一個句號。
梁小海看著她。她的眼睛是淡棕色的，乾淨得過分，像一口剛見底的井，能看到底，卻再也盛不住水了。他點了頭。
孫麗笑了。
那笑容很輕很淡，像冬天窗玻璃上的霜被太陽烘透的最後一下。然後她的輪廓開始滲光——不刺眼，也不冷，白色，從肩膀開始，一寸一寸地變得透亮。她的手指從他小臂上滑落，他下意識去握，指節併攏時，只碰到一縷空氣。
“那就好。”
聲音落下的同時，她整個人化成一蓬細碎的光屑。那些光屑順著華容道的地面往東走，像一條被晨風推開的河，沒有聲響，也沒有影子。地面上什麼都沒留下，只有那根黑羽箭的箭頭翻著肚子，躺在碎石裡，滾了半圈，停下來。
梁小海維持著那個抱人的姿勢，一秒，兩秒，三秒，才慢慢將手臂放下。他站起來時膝蓋晃了一下，撐了一下地面才穩住。站直後，他的拳頭在身側慢慢攥緊，又鬆開，指縫裡全是泥。
唐小甜哭出了聲。哭聲是從喉嚨裡漏出來的，帶著壓抑到極點的氣音。她跪在地上，兩手摳進泥土裡，把散落的黑羽箭碎片一片一片攏起來，攏不齊，就用手掌把土壓實。好一會兒，她才硬生生把哭聲咽回去，抬起通紅的眼睛，將那幾片碎片緊緊攥進手心。
幾米外，有人抬了抬下巴，像在看一場勉強值得鼓掌的戲。
“真感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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