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音機沒有再響。
梁小海維持著那個彎腰的姿勢，像是在等一句遲來的臺詞。這句話他是對著收音機說的，可等了好一會兒，喇叭布罩底下只有細小的灰塵落回織物的聲音。他慢慢直起身，胳膊上已經爬起一層痠麻。
姜欣瑤倚著牆，抱著手臂，開口時嗓音有點啞：“你剛才那話，是說給它聽的，還是說給你自己聽的？”
“說給自己聽的。”梁小海揉了揉耳垂，像是要把那個問題從耳朵裡揉掉。他看了李旺一眼。
李旺坐在窯洞最深處的陰影裡，抱著膝蓋，整個人縮成一團繃緊的蝦米。他一動不動盯著地面，但肩膀在以細微的、不規則的頻率起伏，像在忍受什麼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噪音。
窯洞裡的空氣又厚又沉。梁小海想再說點什麼，可舌頭像焊住了。
過了大約有一根菸的時間——誰也沒點菸，只有牆上的土灰不斷落下來，落在收音機那層灰色布罩上——門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了。
陳默站在門口，沒有立刻進來。他身後是灰濛濛的天光，風從他側面灌進來，帶著乾燥的土腥味和一點擦過炮灰的焦氣。他左手攥著一個拳頭大小的東西，包在暗色的布里，看不出是什麼。
梁小海警惕地站直了身體：“你不是走了嗎？”
“走了，又回來了。”陳默說，“賬盤完了，不走不行。”
他說著跨進窯洞，沒有看任何人，徑直走到窯洞中央蹲下。他把左手貼著地面攤開，那團暗色的東西墊在掌下，像一塊被浸透的棉布。然後他鬆開手。
銀色的光幾乎是在觸土的瞬間就滲了出來，不是貼地蔓延，更像是地下有什麼東西尋著氣味向上爬。光線穿過他指縫，沿著坑窪的土面延展開，慢慢匯成一張圓形的陣圖。
陣圖不大，直徑不過一臂，線條卻密得驚人，像無數道被反覆重疊又磨損的刻痕。中心是一個簡化的“忘”字，周圍繞著幾圈細碎的短線，乍一看像刻度，細看才覺得更像潮水反覆沖刷後留下的痕跡。
“那是什麼？”姜欣瑤問。
“結算陣。”陳默站起身，退後一步，“系統把玩家的核心能力分成兩種：自由項和結算項。自由項隨便用，系統不管。結算項呢，使用前必須做歸屬——歸屬到哪一場對抗、哪一個對手、從什麼時候生效，都由系統按匯率核算。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李旺的遺忘，被系統列成了這一局的結算項。”
李旺抬起了頭，指尖的涼意順著指縫蔓延到手背。他的目光落在那張陣圖上，銀光映進瞳孔裡，讓他整張臉顯得有一種不太真實的亮。
梁小海：“哪一局？”
“顧影那一局。”陳默看著他，“她不是以玩家身份進的副本，而是以管理員影子身份入場。系統不方便直接給她分配戰鬥許可權，只能透過結算項來做平衡。她把你們村莊標記為‘被犧牲單位’，同時也因此獲得了高階情緒感染許可權的臨時使用權。”
“這和遺忘有什麼關係？”
“因為遺忘在系統的排序裡，比情緒感染更古舊。”陳默說，“古舊的東西，規則會本能地忌憚。所以系統把它鎖成結算項，不允許玩家隨意使用。但顧影的許可權一旦啟用，這份鎖定就成了一把雙刃劍——系統必須給一個對應物來制衡。”
他頓了頓：“我已經替你做完了歸屬。”
李旺的嘴唇動了動：“……我能用了？”
陳默點頭：“在這一局裡，你可以用遺忘正面壓她的情緒感染。她再強，也贏不過一個已完成歸屬的舊能力。”
梁小海皺緊了眉頭：“代價呢？”
“每一次遺忘，都意味著現實中的某個人會徹底消失。”
這句話落地時，像一根針掉進水裡。聲音不大，卻讓整個窯洞的節奏都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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