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笛短促的迴音散盡之後，風停了。整片營地陷入一種比黑暗更深的寂靜，火把架上一縷細煙直直升上半空，不見顫抖，像一根搭在弦上被遺忘的箭。
梁小海保持著舉笛的姿勢站了很久，久到手臂發酸，才把它放下來。他轉頭看了李旺一眼，想說句安慰的話，卻看見李旺盯著柵欄外的方向，面色發白。
“怎麼了？”
“有人。”李旺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，“很多人。”
梁小海還沒來得及追問，姜欣瑤已經貓著腰從草棚那頭跑過來，手裡攥著一截焦黑的樹枝，臉在夜色裡看不太清，只聽見她聲音發緊：“東面兩個哨位都沒動靜了。地上沒有血，沒有拖拽痕跡，人就沒了。”
梁小海的手指在骨笛上摩挲了兩下。他深吸一口氣，正要開口，黑暗裡傳來一聲極輕的、像是笑聲的氣音。
顧影的聲音從柵欄外飄進來：“梁小海，你不用緊張。我怕火，怕聲音，怕你吹笛子——但我不怕天快亮。”
她話音剛落，哨音響了。
那哨音尖銳到刺耳，像石頭刮過鐵皮。三聲之後，從東、南、西三個方向的黑暗裡同時響起腳步聲——輕而密，像雨點砸在落葉上。梁小海心口一緊，抓起高臺邊的獸皮鼓，用指骨使勁敲了三下。鼓聲沉悶地碾過夜空，族人們從各自的草棚裡探出身子，猶豫著朝高臺聚攏。
第一支箭比人群快。它從黑暗裡射出來，穿過兩名族人的縫隙，噗的一聲釘進第三個人的胸口。那人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箭桿，喉嚨裡咕嚕一聲，仰面栽倒。
姜欣瑤一把抓住梁小海的手臂：“太多了——這不止二十個人！”
梁小海沒回答她。他跳上高臺，讓鼓點變得密集而急促，像心跳，像暴雨砸在屋頂上。族人們聽見訊號，開始朝高臺後方擠壓過去，有人摔倒，有人被踩住腳背，掙扎著爬起來繼續跑。混亂中，第二波箭雨又到了，又有三個人倒下。
“白雨桐。”黑暗裡顧影的聲音帶著笑意，“這裡太多耳朵了。你幫我把它們都塞住。”
梁小海愣了一下。緊接著，他聽見一種來自遠處的、極低極低的嗡鳴——比蚊蟲扇動翅膀還要輕，卻像鋼針一樣精準地刺進每個人的鼓膜。那嗡鳴沒有方向，無處不在，彷彿整片夜空都在震動。
白雨桐的聲音從黑暗中傳出來，冷靜得像在報菜名：“東南方向，草棚後第三根木樁，藏著一個。西面，溪溝邊，有六個正在移動。”
話音剛落，幾支箭精確地射向那些位置。一聲悶哼，一聲尖叫——溪溝邊有兩個人倒下，剩下四個慌亂地往草叢深處跑，但箭追著他們的腳步，逃出幾步又倒下一個。
聲吶。他在用回聲鎖定活體的位置，然後報給射手。
梁小海咬緊牙關，鼓點沒有停，但每一次落下去，彷彿都砸在自己心上。他清楚地感覺到，自己用鼓聲指揮族人的那套手段，在白雨桐的“回聲”面前，就像夜裡點了一盞明燈，反而幫對方看得更清楚。
“別敲了！”姜欣瑤在下面喊，“他在聽你的鼓聲定位！”
梁小海的手猛地一頓。
那根鼓槌懸在半空，像凝固在夜色裡。遠處，白雨桐的聲音又響起來：“他停了。現在所有躲著的人，都在高臺右側的棚子後面。”
“標記。”顧影說。
王書瑤的身影從柵欄外的土坡上站起來。她手裡舉著一片光滑的骨片，對著營地緩緩掃過一遍，像收款員在掃商品條碼。骨片上閃過一道極淡的光，然後歸於平靜。
“掃描完成。”她說，“東區三處、西區兩處、高臺右側七處，已全部標記為可攻擊座標。”
梁小海沒聽過“座標”這個詞。但他看見姜欣瑤的臉色變了，比剛才中箭的時候還要白。
“她用了你的貨幣系統。”姜欣瑤的聲音像從水裡撈出來的，“她拿我包裡的貝殼幣當手續費，把整片營地的躲藏點買成了攻擊座標。”
梁小海低頭一看，姜欣瑤腰間的獸皮袋癟了下去，一乾二淨。她就這麼被清空了揹包——所有用來買藥、買食物、買修補草棚的貝殼幣，在幾息之間，變成了敵人箭矢上的準星。
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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