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院比沈煙煙想象的要大。
馬車在山腳停下來之後，她被人攙著走了小半個時辰的石階。石階窄，兩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，走一會兒就要撥開那些草葉才能看見前面的路。裘利安走在她前頭幾步遠，用一根隨手摺的樹枝把兩邊擋路的草撥開，讓路面露出來。樹枝打斷了好幾次，他就蹲下來換一根結實些的，繼續往前走。
終於到山頂的時候沈煙煙已經喘得說不出話了。她扶著膝蓋站了一會兒，抬起頭往前看。
幾間灰瓦白牆的房子錯落在山坳裡，屋簷翹著，門前的青磚地上曬著幾簸箕草藥。院子裡有幾棵老槐樹，樹冠遮了大半個院子，底下襬著石桌石凳，桌上散著幾本書和半盞沒喝完的茶。最裡那間屋子的門敞著，能看見牆上掛著字畫，墨跡泛黃，紙邊卷著毛。
一個老人站在院子門口等著。
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袍子，身形枯瘦，脊背微微佝僂著，手裡拄一根竹杖。遠遠看著就是個尋常的山村老先生，但走近了沈煙煙才注意到他的臉——左頰靠近下頜的位置有一片刺青，顏色淡了，泛著青灰色，是一排小字。她沒看清寫的什麼，只覺得那片刺字和他滿頭的白髮配在一起，有種說不出來的違和。
老人在看見她的瞬間停住了。竹杖拄在地上，他整個人往前傾了傾，渾濁的老眼盯著她的臉看了很久。那目光裡先是恍惚，然後是某種被鈍器砸中的滯澀，最後慢慢變成了一個沈煙煙看不懂的表情。
他什麼都沒說，只是轉過身，朝屋裡喊了一聲：“念同，把東廂收拾出來。”
聲音很平，但沈煙煙注意到他握著竹杖的那隻手在抖。
進院之後事情就分開了。老太君的信早到了，李玉竣安排了裘利安住前院——前院是正經學子住的地方，授課、背書、習字，每天卯時起床，酉時散學，比府裡的規矩還嚴。裘利安被一個穿青布衫的年輕人領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沈煙煙一眼，那雙空眼睛裡今天多了一點遲疑，像是不確定該不該走。
“去吧，”沈煙煙說，“隔幾日我去看你寫沒寫字。”
他點了點頭，揹著那捲簡單的鋪蓋跟著那人走了。靛藍的衣裳在槐樹的陰影裡一晃，很快就拐過了照壁。
沈煙煙收回目光，跟著李玉竣進了後院。
後院和前院不一樣。這裡的屋子矮一些，簷角掛著小風鈴，風一吹就叮叮噹噹地響。屋裡擺著幾張矮榻和一方大案，案上堆著成摞的手札和冊子，毛筆擱在硯上沒洗，幹成了一團黑色的硬痂。牆上釘著幾幅圖，畫的不是山水花鳥，是人的骨骼和五臟六腑的位置，旁邊密密麻麻寫著小字批註。
薛曉已經在了。他昨晚騎了一夜馬，此刻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，面前擺一碗涼茶，正拿袖子扇風。見沈煙煙進來，他站起來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，被沈煙煙一個眼神壓回去了。
李玉竣在矮榻上坐下來，把竹杖橫在膝頭。他示意沈煙煙也坐，然後慢慢開口：“你祖母的信上說了，你來這兒是避事的。後院不講經也不背書，講些雜七雜八的東西，你愛聽就聽，不愛聽就自己待著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沈煙煙的眼睛：“我從前在京城待過，見過你娘。”
沈煙煙抬了抬眼皮。
“不說了，”李玉竣擺手，像拂走一隻停在肩頭的蟲子，“人都不在了，提起來沒意思。你住東廂，隔壁是你那個朋友。”他朝薛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，“後院隨便轉，想下山跟我說一聲，讓人送。”
說完他拄著竹杖站起來，慢騰騰地走了出去。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，偏過頭，用那隻沒被刺字的那半張臉對著沈煙煙，又說了一句：“你跟你娘……不像。”
然後他就走了。
沈煙煙坐在矮榻上，看著他灰布袍子的背影消失在廊子盡頭。風鈴在他身後叮叮噹噹地響了一串，很快也停了。
日子就這麼住下了。
後院和前院隔著兩道院牆，除了吃飯的時候能碰見前院那幾個學子，平時兩不相干。沈煙煙每天早上喝完藥就在後院的大案前坐著翻那些手札。那些冊子五花八門，什麼都有——幾樁離奇的命案記錄、半篇沒寫完的江湖傳說、一副調治婦人病的偏方，還有一摞畫滿了奇怪符咒的冊子，據說是山主從前遊歷時收的。
李玉竣偶爾會過來，坐在矮榻上慢悠悠地給她講一些東西。他講案子的時候聲音很平，像念縣誌，但講著講著就會停下來，用竹杖點著那些記錄說一句“這個不對”，然後把自己猜的結論補在冊子的空白處。
薛曉也在。他每天坐在大案的另一頭翻書，偶爾跟沈煙煙爭兩句。兩個人爭起來的時候李玉竣就在旁邊聽著，不插嘴，只是看著沈煙煙說話的側臉，眼神里有一種很淡很淡的東西，像是看舊人。
沈煙煙發現自己的確沒怎麼去找裘利安。
頭幾天她讓秀禾去前院看過兩回，回來都說他在練字，練到很晚。後來說他在幫山主的兒子整理書稿。再後來沈煙煙忙著翻那摞命案記錄，就只是隨口問一句“有沒有女子搭訕他”，秀禾說前院那幾個學子都是男的，沈煙煙就擺了擺手讓秀禾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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