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開席——!」
管家一聲唱喏,侯府正廳十張紫檀圓桌齊齊落座,滿堂衣香鬢影,官紳名流推杯換盞,目光卻都暗暗往屏風後的方向瞟。
「聽說今天掌勺的是個七歲小丫頭?」
「顧府也真是心大,六皇子在這兒呢,萬一做砸了,豈不連累滿府?」
「我聽說連二皇子府的趙主廚都被她比下去了,也不知是真是假……」
竊竊私語聲像細浪一樣在席間滾動,好幾個穿錦袍的老爺端著茶杯,嘴角壓著似有若無的哂笑。
六皇子肖絕坐在主位,指尖敲著桌面,面上沒什麼表情,只淡淡掃了一眼面前的空盤,語氣帶著幾分挑剔的懶散:「臨朝,你家這前菜,未免上得慢了些。」
顧臨朝微微欠身:「殿下稍安,沈姑娘說第一道菜要現做現上,才能鎖住最鮮的味。」
「現做?」旁邊一個穿青綢的胖鄉紳嗤笑出聲,「一百號人,她一個人現做,做到天黑都上不完吧?小侯爺,您別是被個小丫頭糊弄了。」
話音未落,正廳西側的雕花月洞門忽然掀起竹簾,一股清鮮的茶香裹著鍋氣,絲絲縷縷飄了進來。緊接著沈硯武就端著一個巨大的白瓷盤穩穩走了出來,鐵塔似的身板每一步都踏得端端正正。
瓷盤上的菜剛一露面,滿堂的竊竊私語戛然而止。
雪白的蝦仁如玉雕一般晶瑩剔透,顆顆飽滿圓潤,泛著溫潤的油光。翠綠的龍井茶芽錯落點綴其間,碧色與玉白交相輝映,湯汁清亮如春水,泛著淡淡的茶色光澤。最妙的是盤底還鋪著一層薄薄的碧綠茶茸,熱氣一蒸,茶香混著蝦鮮撲面而來,清雅得不像人間煙火。
「龍井蝦仁——!」沈硯武甕聲甕氣地報菜名,把大盤穩穩放在六皇子面前的主桌上。
滿堂賓客齊刷刷看了過來。
肖絕原本懶散的眼神微凝,低頭看著盤中蝦仁,眉梢輕輕挑了一下。
宮裡御膳房他吃了十五年,龍蝦鮑翅、山珍海味都嚐遍了,卻從沒見過這種搭配——茶和蝦,也能放一起?
「蝦仁炒茶?胡鬧吧?」方才那胖鄉紳撇撇嘴,「這是哪門子邪門歪道的做法?」
「這位老爺有所不知。」一道軟糯的童聲從月洞門後傳來,沈糯糯由沈硯書護著走了出來,小臉上帶著淺淺笑意,「龍井蝦仁是蘇菜名品,取的是明前龍井的嫩芽清香,配的是今早現剝的鮮河蝦仁。茶香去腥提鮮,蝦仁嫩彈回甘,兩樣搭在一起,清雅不膩,最是開胃。」
胖鄉紳被個小丫頭當眾科普,臉上有些掛不住,哼了一聲別過頭去。
肖絕沒理會旁人的議論,拿起銀箸夾了一顆蝦仁,慢慢送入口中。
蝦仁入口的瞬間,他微微怔住了。
嫩——嫩得彷彿剛在舌尖化開,蝦肉緊實彈牙,每一絲纖維都透著鮮甜。緊接著龍井茶的清雅香氣漫了上來,不濃不烈,卻絲絲縷縷纏在舌尖,把蝦仁的鮮味託得更高了一層。嚥下去之後,滿口都是清清爽爽的回甘,半點油腥氣都沒有。
他放下筷子,沉默了兩秒,才緩緩開口:「妙。」
旁桌的鄉紳老爺們面面相覷。
六皇子出了名的嘴刁,御膳房的菜常被他說「膩」「濁」「齁」,今兒居然說妙?
沈硯武己經端著第二盤往旁桌送了,沈硯書帶著三個夥計,每人端一碟,分送十桌。每桌的蝦仁剛擺上桌,筷子就齊刷刷伸了過去。
「我的天!」一個穿絳紫錦袍的官員夾了一顆蝦仁送進嘴裡,眼睛瞬間瞪圓了,「嫩、彈、鮮,還帶著一股子茶香!這蝦仁怎麼做的?我以前吃的蝦仁都腥得慌,這個居然半點腥味都沒有!」
「龍井的香氣全滲進蝦肉裡了!」旁邊的老夫人連連點頭,「清清爽爽的,嚥下去嘴裡還留著茶香,比那些濃油赤醬的菜舒服太多了!」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