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廳的糖醋排骨剛撤下去，穿藍袍的李鄉紳捻著山羊鬍，端著茶杯慢悠悠開口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挑刺的意味： 「小侯爺，前面幾道菜確實有幾分意思。可這十二道大菜才上了一半，別越往後越糊弄。六皇子殿下在這兒坐著，總不能拿些鄉野裡的賤物湊數吧？」
他話音剛落，沈硯武就端著摞得高高的朱漆大盆大步走了進來。
一股又麻又辣又鮮的香氣猛地炸開，混著熱油的醇厚和香料的厚重，首往人鼻子裡鑽。
滿廳賓客不約而同地吸了吸鼻子，方才還滿嘴酸甜的味蕾瞬間被勾得蠢蠢欲動。
李鄉紳低頭往盆裡一看，臉色“唰”地就沉了，“啪”地一聲把茶盞頓在桌上： 「荒唐！這不是野塘裡沒人要的蟛蜞嗎？殼多肉少還髒，也敢端上侯府的家宴？沈姑娘，你就是這麼招待殿下的？」
滿廳瞬間一靜。
眾人都盯著盆裡紅彤彤的蝦子，蝦殼油亮泛紅，浸在紅亮的湯汁裡，上面飄著密密麻麻的花椒和幹辣椒，香氣勾人，可模樣確實看著粗野，不像是宴席上該有的精緻菜式。
沈硯武一聽就火了，把盆子往桌上一放，嗓門震得碗碟都輕響： 「你胡說什麼！這是我跟糯糯親自去野塘摸的小龍蝦，個個鮮活肥碩，前後洗了八遍都不止！哪裡髒了？」
「二哥。」 軟糯的童聲從月洞門後傳來，沈糯糯踩著小布鞋走出來，小臉上乾乾淨淨，只發梢沾了點薄汗。
她伸手拽了拽沈硯武的袖子，仰著小臉衝他搖搖頭，示意他別動氣。
她轉頭看向李鄉紳，聲音軟乎乎的，卻字字清楚： 「李老爺，這叫小龍蝦，不是什麼蟛蜞。看著粗野，可處理乾淨了，味道比山珍海味還上頭。」
她掰著白嫩的手指頭，說得明明白白： 「這些蝦我們用清水養了一天一夜，吐淨了泥沙。每隻都用刷子刷三遍蝦腹蝦腿，剪去蝦頭的沙包，挑掉背上的蝦線，開了蝦背才好入味。先炒香郫縣豆瓣、青紅花椒、八角桂皮，再下蝦爆炒，加高湯燜夠兩刻鐘，鮮味全鎖在肉裡，一點都不髒。您要是不信，嘗一隻就知道了。」
「嘗？本老爺才不吃這種野地裡的髒東西！」李鄉紳撇撇嘴，一臉嫌棄地往後靠，「野塘裡的東西，指不定藏著多少泥垢蟲子，吃壞了肚子誰負責？我看你就是湊不出好菜，拿這種東西來糊弄人！」
「李老爺這話就不對了。」 顧臨朝忽然開口，桃花眼掃過盆裡油亮的小龍蝦，語氣淡淡卻帶著分量： 「沈姑娘做的菜，道道都經得起推敲。這蝦聞著香氣醇厚，料用得足，未必就比山珍海味差。」 說著，他拿起公筷，夾了一隻個頭最大的小龍蝦放到自己碟子裡。
六皇子肖絕靠在椅背上，鼻尖縈繞著揮之不去的麻辣鮮香，眼神里帶著幾分少見的好奇。
他在宮裡吃慣了切得整整齊齊的精細菜式，還從沒見過這種張牙舞爪、帶殼帶鉗的吃食。
「怎麼吃？」他看向沈糯糯，首截了當地問。
沈糯糯眼睛一亮，快步走到主桌旁，拿起一隻小龍蝦示範： 「殿下您看，先捏住蝦頭輕輕一擰，再剝開蝦背上的硬殼，扯掉黑色的蝦線，這整塊雪白的蝦肉就出來了。浸一浸盤底的湯汁，麻辣鮮香，越嚼越有味。」 她手指靈活，幾下就剝出完整的蝦肉，裹了裹紅亮的湯汁，輕輕放到六皇子碟子裡： 「殿下嚐嚐？要是覺得辣，旁邊有溫好的甜糯米酒，喝一口就解辣了。」
肖絕低頭看著碟子裡的蝦肉，裹著透亮的紅湯，看著就夠味。
他遲疑了一瞬，還是夾起來送進了嘴裡。
蝦肉入口的瞬間，麻辣味先在舌尖炸開，麻得酥酥的，辣得過癮卻不灼喉嚨。
緊接著蝦肉的鮮甜湧了上來，肉質緊實彈牙，每一絲纖維都吸飽了底料的香氣，越嚼越鮮，越嚼越上頭，連手指上沾的湯汁都想嗦乾淨。
他嚼了兩下，眼睛微微睜大，沒說話，又伸手拿起了第二隻。
旁邊伺候的老太監都看傻了。
殿下平日裡吃菜最講究精緻，連魚刺都要提前挑乾淨，什麼時候動手剝過帶殼的東西？今兒居然主動拿第二隻？
李鄉紳看得一愣，臉上的嫌棄有點掛不住了： 「殿下？這野東西……能吃？」
肖絕沒空理他，指尖捏著小龍蝦，手法生疏卻認真地剝著，麻辣鮮香味混著蝦肉的甜，吃得他額頭都沁出了薄汗，卻根本停不下來。
顧臨朝也剝了一隻，蝦肉彈牙入味，麻辣醇厚卻不燥烈，連他脾胃偏弱都能接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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