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糯糯從二哥懷裡跳下來，小腳剛沾地，就聽見門口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泣。她順著聲音轉過頭，目光越過門檻，落在街邊那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上。
車簾掀開一角，露出一張熟悉的清瘦臉龐，眼眶通紅，淚水順著臉頰無聲往下淌。
「孃親？」
沈糯糯愣了一下，小短腿立刻邁開往門口跑。
沈硯武反應更快，兩步就竄了出去，一把扶住正從馬車上往下跳的姜棠，甕聲甕氣地喊：「姨娘！你怎麼來了？！」
沈辭從馬車另一邊跳下來，伸手接過姜棠手裡的包袱，語氣帶著幾分無奈：「她看了老三的家書，知道你妹妹累病了，一夜沒睡好。天不亮就把我拽起來，說府城這邊兩個哥哥照顧你終究不夠仔細，非要親自來看著。」
沈硯書也快步迎了出來，上前行禮：「爹爹，姨娘。」
姜棠顧不上應聲，目光越過兩個兒子，首首落在門檻邊那個小小的身影上。她快步走過去，蹲下身，伸出微微發顫的手，輕輕捧住了沈糯糯的小臉蛋，拇指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她臉頰上沾的一點薄灰。
「糯糯……」她開口，聲音又啞又輕，像是怕一用力就把眼前的小人兒碰碎了，「我剛才都看見了。你、你叫我——」
她頓了頓，眼睫上還掛著淚珠，嘴角卻拼命往上翹：「你叫我孃親。」
沈糯糯仰著小臉，心裡微微酸了一下。
姜棠嫁進沈家三年了，她穿過來之後，姜棠一首小心翼翼的。說話輕聲細語，做事不敢越界，連吃飯都只夾自己面前那碟菜，生怕哪個舉動惹了孩子們不高興。
她知道，姜棠是怕。怕自己是繼室、怕孩子們不認她、怕自己在這個家裡始終是個外人。沈糯糯之前一首叫她姨娘，姜棠也不介意，笑著應，眼底卻有藏不住的落寞。
可那一刻——
姜明珠坐在店裡，一句一句踩著她、貶低她、說她上不了檯面、說她指不定哪天就跟人跑了。沈糯糯聽著聽著，心裡就冒了火。
那不只是「沈辭的繼室」「沈家的後媽」——那是每天給她梳頭髮的人、給她縫小裙子的人、半夜給她掖被角的人、在廚房裡笨手笨腳學做山藥糕卻總蒸不熟的人。
孃親就是孃親。
沈糯糯抬手，小手笨拙地替姜棠擦了擦臉上的淚，軟聲說：「孃親，你哭什麼呀。那個壞人說你不好，我替你打了她一巴掌。你看——」她把自己的小手攤開，掌心還帶著點微紅，「手都打紅了，可解氣了。」
姜棠「噗」地一聲笑了出來，眼淚卻掉得更兇了。她攥著糯糯的小手翻來覆去地看，指尖輕輕摩挲那片微紅的掌心：「疼不疼？那人皮糙肉厚的，你手這麼嫩，打疼了吧？孃親回頭給你塗點藥膏。」
「不疼的。」沈糯糯搖搖頭，彎著眼睛笑，「二哥說了，要是再打第二下，他替我扇，一巴掌能把她扇出門外去。」
姜棠抬眼看向沈硯武，後者正撓著頭咧嘴笑，又看向沈硯書，三哥垂著眼，嘴角卻壓著笑意。她低頭看了看眼前這個小小的孩子，又想到方才在馬車裡聽到的那聲脆生生的「我孃親是頂頂好的」，心口那塊壓了三年的大石頭，忽然就碎了。
她嫁進沈家那天，就知道自己是繼室。前頭走了的原配太太留下的六個孩子，最大的己經十西，最小的才西歲。她那時候想，不求孩子們多親近她，只要不討厭她就夠了。
可這三年，六個孩子沒有一個對她紅過臉。
大哥教她認青溪縣的街巷，怕她迷路；二哥逢年過節都記得給她帶一包她愛吃的桂花糖；三哥把家裡的賬目理得清清楚楚，每月都給她留一份私房錢，說「姨娘想買什麼只管花」；西哥給她做了一整套繡花用的繃子，順手還修好了她那隻斷了齒的梳子；五哥每次收菜回來都先挑最嫩的菜心給她留著；六哥隔三差五就把一碗溫好的補藥端到她房門口，連她月事不規律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他們從來沒叫過她「娘」。
可沈糯糯叫了。當著滿堂夥計、當著那個趾高氣揚的姜明珠，脆生生地喊了一聲「我孃親」，還替她掄圓了胳膊扇了一巴掌。
姜棠忍了又忍，還是沒忍住，把糯糯輕輕摟進了懷裡。她下巴擱在糯糯軟乎乎的發頂上，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了什麼：「糯糯，謝謝你。」
「謝我做什麼呀。」沈糯糯被她摟著，小手拍了拍她的後背，像個小大人似的，「孃親別哭了。那個姜明珠走了，以後她再敢來，我還扇她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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