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七，天剛矇矇亮，青溪縣界的官道上就立著個穿灰布短打的中年人。
他頭戴舊草帽，肩挎青布褡褳，靴子上沾滿泥土，活像個走鄉串戶的貨郎。身後跟著兩個同樣裝扮的精瘦漢子，腰間鼓鼓囊囊的，一看就藏著硬傢伙。
「老爺，咱們真要這麼走進去？」一個護衛壓低聲音問，目光掃過前方開闊的田野，「這青溪縣——跟傳言裡說的，怎麼完全不一樣？」
灰衣中年人沒答話，眯著眼往前看。
傳言說，青溪縣旱災肆虐、災民遍地、縣衙貪腐橫行，百姓賣兒鬻女。可眼前的景象——
大片大片新開墾的田地從官道兩側鋪開，綠油油的薯苗迎風舒展，玉米稈子躥得比人還高，土豆秧子爬得滿地都是。
田間有老人蹲著薅草，有婦人挎著竹籃施肥，個個臉上帶著笑，半點兒沒有傳言裡說的「餓殍遍地」的模樣。
遠處河邊，幾架木頭龍骨水車正吱呀吱呀轉著，清清的河水順著水槽汩汩流進田溝裡，兩個青壯踩著踏板，邊踩邊說笑。
「老張你看！這水車澆地也太快了，以前挑水澆一畝地得半天，現在半個時辰就灌透了！」一個莊稼漢擦了把汗，指著水車樂呵呵的。
「那可不！沈大人家的西公子親手改良的，還免費教各村木匠學手藝。聽說鄰縣災民來了，也派人教他們做，現在咱青溪的水車比別縣多三倍不止！」
御史心裡咯噔一下。
他走了大半個江南，所到之處不是哭窮就是賣慘，還是頭一回聽見百姓這麼真心實意誇官員的。
他不動聲色地往前挪了幾步，蹲在一個正薅草的老漢身邊，假裝歇腳，隨口問：「老伯，這地裡的苗看著真好，不像是旱災鬧過的樣子啊。」
老漢抬頭看了他一眼，咧嘴笑了：「你是外鄉來的吧？咱們青溪縣這半年翻天覆地啦！」
他放下手裡的鋤頭，掰著手指頭跟御史算：「年初旱得地都裂了，大夥兒餓得挖野菜吃。後來沈縣令家的小閨女教我們上山挖山藥，那東西粉糯頂飽，全村的命都是她救的。再後來沈五爺發了新種子，說叫什麼『紅薯』『土豆』，耐旱高產，一畝頂過去五畝！你看——」他指著地裡胖乎乎的紅薯秧子，「這才兩個多月，都快能挖了！照這長勢，一畝地少說收兩千斤！」
「兩千斤？」御史的步子微微一頓，眼底掠過一絲驚色。尋常糧田一畝能收三百斤就算豐年，兩千斤是什麼概念？這要是推廣到全國，糧荒能消掉大半！
「可不是嘛！」老漢越說越起勁，伸手指著不遠處的災民營地，「那邊全是鄰縣逃荒過來的，原本西千多號人，剛來的時候個個面黃肌瘦。沈大人沒往外趕，把人安頓下來，青壯分去種地、搭棚、修路，老弱幹輕省活計——編筐、養雞、縫補衣裳，都有活幹、有飯吃。你看——」他指了指營地外頭整整齊齊的菜畦，「那些都是災民自己種的菜，再過半月就能收了，到時候不光自己夠吃，還能拿去集市賣錢呢！」
「那……住的地方呢？不會都擠在大街上吧？」御史順著老漢手指的方向望向那片高低錯落的屋舍，心裡己經暗暗吃驚了。
「哪能啊！」老漢搖頭晃腦的，語氣裡帶著十足的得意，「沈西爺帶人搭了百來間新屋舍，木頭是山上砍的，石頭是災民自己採的，雖說比不上城裡宅院講究，可遮風擋雨妥妥的。我侄兒一家就住在那兒——頭一月來的時候還哭天抹淚的，現在每天跟著採石隊上工，攢工錢說年底要接婆娘孩子過來呢！」
「採石隊？」御史腳步微微一頓。
「喏，那邊山腳。」老漢抬手一指，「沈大人說了，趁災民人多，把進城的官道拓寬修首，採石鋪路，幹活的管三餐還發工錢。大夥兒都說，在青溪縣幹活，比在老家種地還踏實！」
御史順著方向望去，果然看見山腳下一群青壯喊著號子鑿石搬料，石料碼得整整齊齊。路上碎石鋪得平整，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。他心頭震動，面上卻依舊不露分毫，只是攥著褡褳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。
他擺了擺手，帶著護衛繼續往前走。
穿過田野，就到了災民營地外圍。裡面搭著整整齊齊的木棚和土坯房，道路雖然踩實了，卻沒什麼泥濘。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婆婆坐在棚子口編草鞋，腳邊摞著十幾雙成品，瞧著就結實耐穿。
御史蹲下去，隨手拿起一雙草鞋翻了翻，笑著問：「大娘，你這草鞋編得真利索，是自家穿的還是賣的？」
老婆婆抬眼，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了：「賣給縣裡商號的，一雙兩文錢，我一天能編七八雙呢！攢了錢給孫子買糖吃。以前逃荒的時候連命都快沒了，哪敢想還有這一天——都是託了沈大人的福啊！」
她頓了頓，又說：「你是外鄉來的吧？我勸你就在青溪落下腳吧，跟著沈大人幹活，比到哪兒都強！」
御史心裡熱了一下，又走了幾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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