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書房的龍涎香裹著陳年墨卷的氣息,沉沉壓在人肩頭。
沈糯糯跟著李總管跨過高高的硃紅門檻,規規矩矩在階下跪下行禮,小身板挺得筆首,垂著的眼睫安安靜靜,連頭都沒亂抬一下。
龍椅上的肖承指尖叩著描金御案,目光沉沉落在她小小的身影上。
這是他頭一回見這個傳遍朝野的沈家小丫頭——巴掌大的小臉,膚色偏白,比同齡孩子瘦一圈,連發梢都帶著點弱不禁風的勁兒。
【果然跟老二說的一模一樣,身子底子弱。前陣子這小子磨了朕三天,非要討走太醫院那支百年川貝,說給個相熟的小丫頭補身子,原來指的就是她。】
肖承心裡轉著念頭,開口聲音不高,卻帶著帝王與生俱來的威壓:「抬起頭來。」
沈糯糯依言抬頭,小臉素淨,一雙眼睛清亮得像山澗泉水,不躲不閃,正正當當迎上他的目光。
肖承挑了挑眉:「不怕朕?京裡好多世家小姐見了朕,話都說不利索。」
「陛下是明君,又不吃人,糯糯為什麼要怕?」沈糯糯軟聲開口,小聲音清清脆脆,半點發顫都沒有,「再說我又沒做壞事,沒做虧心事,自然不怕見陛下。」
旁邊立著的李總管心裡咯噔一下,暗歎這小丫頭膽子真大,換作別家七歲孩子,早嚇得哭鼻子了。
可再偷瞄龍椅,皇帝非但沒生氣,嘴角反倒勾起點淺淡的笑意。
「嘴倒是甜。」肖承笑了一聲,指尖點了點案上摞得高高的奏摺,「朕問你,白月城那攤子事,你都摻和了?叛軍圍城、死士闖府,你一個七歲小丫頭,敢留在城裡給百姓施粥?就不怕流箭不長眼?」
「也不是摻和,就是剛好趕上了。百姓們是被謠言嚇著了,以為大靖的兵要屠城,才躲在家裡不敢出來。肚子餓久了人心就慌,給碗熱粥喝,肚子暖了,心就穩了,自然就知道我們沒惡意。」 她頓了頓,又補充:「再說有六殿下的玄甲兵在,還有我二哥護著,我在城主府裡很安全的,流箭射不進來。」
肖承點點頭,又問:「還有那高產作物,土豆紅薯畝產三西千斤,也是你弄出來的?外頭傳得邪乎,說你有妖術,能讓莊稼憑空長几倍。」
「哪有什麼妖術呀。」沈糯糯忍不住彎眼笑,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,「是我五哥厲害,天天泡在地裡研究育種,改良了種子才高產的。我就是偶爾給幹活的人做點吃食,讓大家有力氣。現在江州六個縣都在種,等秋糧收上來,賬冊記得清清楚楚,陛下一看就知道是真是假了。」
「要是真能畝產三西千斤,那可是天大的功德。」肖承語氣鄭重了幾分,「從此天下少了多少饑民,你五哥功不可沒。」
他說著,目光又落在她蒼白的小臉上,想起前陣子二皇子肖景淵進宮磨藥材的事,隨口問:「前陣子老二來朕這兒討百年川貝和老山參,說給個體弱的小丫頭補身子,說的就是你吧?看你確實瘦,身子很不好?」
「以前總愛生病,風一吹就倒。」沈糯糯點點頭,老實回答,「後來我六哥給我配藥膳方子,我照著做著吃,慢慢就好多了。食療比藥補溫和,不傷脾胃,適合小孩子慢慢養。」
「藥膳?」肖承來了興致,身子微微前傾,「就是你給白月城城主喝的那種?一碗粥就把快不行的人救回來了?外頭傳得神乎其神,說你有起死回生的本事。」
「哪有那麼神呀。」沈糯糯搖搖頭,語氣認認真真,「城主是久病體虛加上急火攻心,先喝碗小米粥穩住胃氣,再慢慢用藥膳調理,不是什麼起死回生。就是普通的食補,對症了就管用。我六哥才是真的神醫,我就是會做點吃食搭把手。」
她句句誠懇,不貪功、不張揚,說起話來條理分明,半點沒有七歲孩子的慌亂怯懦。
肖承心裡暗暗點頭。
沈辭一個寒門探花,在青溪縣那種小地方待了五年,沒什麼名師教導,教出來的女兒居然比京裡那些養尊處優、請著宮廷嬤嬤的高門貴女還得體大方。不怯場、不諂媚,明事理、有分寸,實在難得。
「沈辭教女有方。」他由衷讚了一句,「朕見過不少世家嫡女,見了朕要麼嚇得哭哭啼啼,要麼裝腔作勢擺架子,都不如你一個小丫頭沉穩。」
「陛下過獎了,爹爹常說,行得正坐得端,見誰都不用怕。」沈糯糯規規矩矩應聲,小模樣乖巧又懂事,半點不因為皇帝誇讚就飄起來。
肖承越看越滿意,剛要開口說留她在宮裡用膳,順便嚐嚐傳聞中的神廚手藝,就聽見殿外傳來太監急促的通傳聲: 「啟稟陛下,丞相姜明予有緊急軍務求見,說事關白月城謀逆一案,還有沈氏女妖言惑眾的實證,要當面向陛下稟報。」
殿內瞬間靜了靜。
李總管心裡一緊,偷偷抬眼去看階下的小丫頭,就見沈糯糯神色沒變,依舊安安穩穩跪著,半點慌亂都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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