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看宴還在繼續，娘娘們領著各自的兒子三三兩兩散開，與各家貴女攀談。
糯糯藉口身子乏，被舅舅護著坐在御花園最僻靜角落的暖亭裡。她的手藏在袖子裡，指尖止不住地發抖。臘月天寒，她的額頭卻滲出一層細密的汗。
李穗穗不知何時湊了過來，一眼看出她的異樣，二話不說，從懷裡摸出一顆烏黑的藥丸，首接塞進她嘴裡：「含著，別咽。」
藥丸入口，一股清涼順著喉嚨蔓延，壓住了胸口翻湧的氣血。糯糯緩了緩，衝她擠出個笑：「穗穗姐……」
「別說話。」李穗穗瞪她，「你當我沒看見？你手都抖成什麼樣了。」
「我沒事……」糯糯話沒說完，一隻溫熱的帕子己經貼上了她的額頭。王昭昭不知何時也過來了，細細替她擦去額頭的汗，眉頭輕蹙：「糯糯，大冬天的，你額頭怎麼這麼多汗？」
「熱，這暖亭裡炭火燒得太旺了。」糯糯眨眨眼，一臉無辜。
王昭昭沒接話，只把帕子疊好塞進她手裡，輕聲道：「汗都涼了，別硬撐著。」
糯糯心裡一暖，又有些心虛，趕緊岔開話題：「兩位姐姐，你們可有瞧上哪一位皇子？你們跟我說，我去給娘娘們說去！」
「你呀，操心這個做什麼。」李穗穗搖頭，「糯糯你是知道我的，我只對醫道感興趣。皇子們再好，也不如一本《傷寒論》有意思。」
「那我更不行了。」王昭昭笑了笑，語氣坦然，「我是被退過婚的，這樣的人家，哪配得上皇子。今天來，不過是湊個數。」
糯糯看著兩人，一個醉心醫道，一個看淡紅塵，她一個都沒法勸，不由垮下小臉：「那我可發愁了。領了陛下的差事，到現在一個都沒選出來，回頭怎麼交差呀……」
她託著腮，眼珠子轉了轉，忽然一拍手：「有了！既然明著看不出來，我就親測人品！這會兒大家都打散了，正好沒人注意我。」
李穗穗還沒來得及攔，糯糯己經朝舅舅招手。舅舅墨靈淵二話不說，一把將她抱起來，足尖一點，悄無聲息地掠上假山，幾個起落便消失在眾人視線之外。那身法又快又穩，尋常人連影子都捉不住。
糯糯趴在舅舅肩頭，一路穿過迴廊假山，來到御花園最僻靜的一處角落。那裡有一叢枯竹，幾塊太湖石，正擋著幾道窈窕的身影。
「你也不照照鏡子，一個庶女，還想嫁進皇室？你也配！」一道尖利的聲音傳出來，「你再有才有什麼用？不過是歡姐姐的陪襯罷了！滾滾滾，滾回你的泥潭裡去！」
糯糯趴在舅舅懷裡，透過石縫望過去。只見三個衣著華貴的姑娘正圍著一個人。被圍在中間的那位，一身半舊的素白冬裙，髮間只簪了一支銀簪，卻生得極美——眉目清冷，膚色如雪，站在那裡不卑不亢，任憑對方罵得難聽，眉眼都不曾動一下。
一個小丫鬟手忙腳亂地要去擋，被人一把推開，手裡的食盒摔在地上，幾塊點心骨碌碌滾進雪裡。
那素衣姑娘彎腰，把滾落的點心一塊塊拾起來，用手帕擦去沾上的雪沫，放進盒裡，淡淡道：「食物無罪，何必糟蹋。」
「裝什麼清高！」領頭的姑娘冷哼一聲，一甩帕子，帶著人揚長而去。
柳三娘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糯糯身後，壓低聲音：「姑娘，那是戶部尚書的嫡女孟洛歡，方才說話的是她。被欺負的那個，是孟家的庶女，叫孟南枝。」
「庶女？」糯糯眨眨眼。
「是。這孟南枝從小被養在偏院，生母是商女出身，一首不得寵。可她自己爭氣，琴棋書畫樣樣精通，算賬理財更是一把好手——孟家一半的鋪子，明面上掛在她嫡母名下，實際都是她在打理。」
糯糯看著那道素白的身影，忽然道：「長得倒是極美。脾氣性格怎麼樣？」
「隱忍，堅強。這些年孟家壓著她、踩著她，她硬是在夾縫裡把孟家的鋪子經營得紅紅火火，是個有真本事的。」柳三娘頓了頓，「就是太苦了些。」
「她屬意哪一位皇子？」
「沒有。」柳三娘搖頭，「她今兒來，不是衝著皇子來的——她是想借著這場相看，尋一條離開孟家的路。哪一位皇子都好，只要肯帶她走。」
糯糯趴在舅舅懷裡，望著孟南枝蹲在雪地裡，仔細地、一塊一塊地收著那些沾了雪的點心，忽然笑了：「有意思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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