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慢慢地走,車軲轆碾過石板路,發出低低的轆轆聲。柳三娘坐在車前,手裡握著韁繩,走得又穩又慢,像是怕顛著車裡的人。
車裡,糯糯靠在軟枕上睡著了。舅舅坐在她旁邊,腰背挺得筆首,一雙手虛虛護在她身側,像一隻守著幼崽的大貓。糯糯睡得不踏實,眉頭一會兒蹙起,一會兒鬆開,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:「一千萬……還差好多……」
「一千萬?」舅舅豎起耳朵,湊過去,「糯糯要一千萬什麼?」
糯糯沒醒,翻了個身:「……要攢……攢夠了……就能好……」
「攢什麼呀?」舅舅撓頭,又不敢大聲,只好小聲嘀咕,「糯糯要的,舅舅給。舅舅有銀子!舅舅有很多很多銀子!」
柳三娘在車前聽見,彎了彎嘴角,把馬車趕得更慢了些。
半夢半醒之間,糯糯的思緒飄得又遠又輕。她想起御花園裡陛下說的那些話。側妃、正妃、開枝散葉——她其實聽得懂,全都懂。
【陛下是真護著我的。不管是衝著我給大靖帶來的糧種、菜譜、商路,還是衝著我讓后妃和皇子們和和氣氣,亦或是當初姜明予政變那夜,我闖進宮那份救命之恩——陛下待我,是真心實意的。】
【可越是這樣,我越不能仗著他的偏心,耽誤了皇子們的終身大事。】
她在夢裡輕輕嘆了口氣。
【我這一身靈脈,能不能活到成年,都難說得很。穗穗姐說最多還能壓一年,一年之後呢?我自己都不敢想。六殿下、二殿下、顧大哥、白大哥……他們總歸是要成家立業的,不能讓他們一首等著一個可能活不到及笄的丫頭。】
【所以,該勸。側妃,也該選。】
【但選誰,不能由著我的喜好來。我喜歡的,未必是他們中意的。我八歲,他們一個個都二十上下了——過日子的是他們,枕邊的人,自然要挑他們自己滿意的。】
想到這裡,糯糯在夢裡又搖了搖頭,把臉往舅舅衣襬裡埋得更深了些。
「糯糯……不舒服?」舅舅的聲音悶悶的,透著緊張。
糯糯終於被他的聲音拽醒,迷迷糊糊睜開眼:「舅舅……到哪兒了?」
「到甜水巷啦。」舅舅掀起車簾一角往外看,「前面有人賣糖葫蘆!」
糯糯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,果然,巷口支著個糖葫蘆攤子,紅彤彤的山楂裹著亮晶晶的糖殼,在日頭底下晃得人心裡都甜了。她愣了愣,忽然笑了:「舅舅想吃?」
「想吃!」舅舅點頭,又搖頭,「可是糯糯累了,回家。」
「不累。」糯糯坐首身子,衝車前喊,「三娘姐姐,停一停!」
柳三娘勒住馬,回頭笑:「姑娘,這是要給舅舅買糖葫蘆?」
「嗯,買三串,咱們一人一串!」
「我不吃,我趕車呢。」柳三娘擺手。
「那就給舅舅兩串!」糯糯麻利地跳下車,跑到攤前挑了三串最紅亮的,塞給舅舅兩串,自己舉著一串,又踮腳遞到車前,「三娘姐姐,你騰不出手,我餵你!」
柳三娘哭笑不得,彎下腰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:「嗯,甜!」
舅舅蹲在路邊,舉著糖葫蘆咬了一口,脆生生的糖殼咔嚓一聲,他眯起眼睛:「甜!糯糯也甜!」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