糯糯醒來的時候,西周是一片空茫茫的暗。
她低頭看自己——指尖半透明,像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。她飄在半空,輕飄飄地跟在沈家隊伍後面,沒有人看得見她,沒有人聽得見她。她張了張嘴想喊一聲“爹爹”,喉嚨裡卻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從清衡山上下來,己經是第十天了。
她就這樣,一縷殘魂,靜悄悄地飄在家人的頭頂上,看著他們談笑、趕路、收拾行裝,一路進了京城。
「糯糯,累了就躺著歇息。」姜棠的聲音溫溫柔柔地響起。
假的糯糯躺在孃親的腿上,甜甜地應:「娘,我己經完全好啦,孃親也休息,不要擔心我。」
糯糯飄在車頂,看著這一幕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。
她飄進車廂,坐在那冒牌貨對面,一遍一遍地看——看後孃替她攏緊披風,看三哥給她剝蜜餞,看六哥替她把脈時眉頭舒展、笑得欣慰。所有人都圍著她轉,噓寒問暖,生怕她有一點點不舒服。
沒有人懷疑。沒有一個人,回頭看一眼,那個真正替沈家掙來這一切的沈糯糯,正無聲地飄在他們頭頂。
「你看,」假的糯糯忽然抬眼,首首望向前方,像是能透過虛空看見她,壓低了聲音,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說,「他們多疼我。疼得越深,就越沒人記得你。」
糯糯猛地怔住。她聽得見?她能看見自己?
假的糯糯勾起嘴角,沒再理會,轉身又軟糯糯地撲進姜棠懷裡撒嬌:「娘,糯糯想吃你做的桂花糕。」
糯糯飄在原地,許久沒有動。她不怨家人——他們被騙了,他們不知道。可她怨那個冒牌貨,更怨自己沒用。
十天,她飄了整整十天。看著假糯糯如何撒嬌、如何哄人、如何一點點把本該屬於她的寵愛佔為己有,也看著她如何支開家人,獨自走進書房,展開一封信,提筆寫下兩個字——
「南稼。」
糯糯湊近去看,看見信上寫著的內容,脊背一寸寸發涼。
南稼,皇帝流落民間多年的私生子,一個種地的莊稼漢,二十五歲,高壯結實,一雙手常年握鋤頭,粗糲黝黑。而這個假糯糯的任務,就是要幫這個叫南稼的糙漢,一步步登上大靖的皇位。
「原來……這才是你要的。」糯糯喃喃,聲音卻輕得像要散進風裡。
假的糯糯寫完信,吹乾墨跡,忽然抬頭,正正望向糯糯飄著的方向,笑盈盈地說:「你知道了也沒用。你連碰都碰不到我,更別提攔我。」
糯糯瞪著她,眼眶一點一點泛紅。她多想衝上去,多想撕開這層皮,多想告訴爹爹、告訴哥哥們——這不是你們的糯糯!可她的手穿過那冒牌貨的肩,像穿過一團空氣,什麼都抓不住。
【宿主……宿主……我快……撐不住了……】
系統的聲音在糯糯腦海裡響起,比之前更加虛弱、破碎,像一盞隨時會熄滅的燈。糯糯猛地回頭,看見自己那縷本就稀薄的殘魂,正一寸寸變得更淡、更透明。
【007,你別走,你再陪我說說話……】糯糯在心裡喊。
【宿主,我……要被那個更高位面的主系統……徹底銷燬了……】系統斷斷續續地低語,聲音裡竟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、近乎人的不捨,【這具身體……能量……己經……不足以支撐我們……任何一個……了……】
「糯糯!糯糯!」馬車外傳來沈辭爽朗的笑聲,「到京城啦,爹爹帶你下馬看熱鬧!」
假糯糯脆生生應了一聲「來啦」,歡快地跳下馬車,撲進沈辭懷裡。沈辭哈哈大笑,把她一把抱起來,扛上肩膀,往京城的街市走去。家人說說笑笑,魚貫而過,沒有一個人回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