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偷壁畫
1990年的秋天來得早，才八月底，夜風已經帶了戈壁深處刮來的寒意。月牙泉早就枯了，只剩下一窪渾濁的鹽堿水，在慘白的月光下像只瞎掉的眼睛。
莫高窟，凌晨兩點十七分。
第 57窟的臨時防護木板，被人從外面輕輕撬開了一道縫。
一隻削瘦的手探進來，指節骨骼分明，指甲縫裡塞滿黑色油泥。接著是半個腦袋，頭髮亂糟糟地黏在額頭上，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像貓頭鷹。
是姜玄。剛從技校輟學半年，在縣城的修車鋪當學徒。臉上還留著下午被師傅用扳手敲出來的青紫。
他身後跟著三個人。都比他大，是修車鋪的 “師兄”，平時在縣城裡偷雞摸狗慣了，聽說莫高窟的壁畫 “剝下來一塊就能在蘭州換套房”，個個摩拳擦掌、躍躍欲試。
“快點！” 最壯的胖子壓低聲音催，手裡攥著把自制的小鑿子，刃口磨得泛著冷光。
姜玄沒應聲。他整個人貼在粗糲的崖壁上，舔了下乾裂的嘴唇，小步地挪動。
窟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只有手電筒昏黃的光柱，碾過牆壁上沈睡千年的神明。
那些色彩在光裡 “活” 了過來。硃砂紅豔得像血，石綠沈鬱如深潭，璨爛的金粉刺得人眼疼。飛天的衣帶在光影裡飄拂，簡直立刻要脫離牆壁飛昇而去。
“就這兒！” 胖子興奮地低吼，光柱停在一處供養人畫像的邊緣。那裡顏色儲存完好，衣裙的褶皺裡閃著雲母碎屑的光斑。
他舉起鑿子。
姜玄突然伸手攥住他的手腕。
“你幹什麼？” 胖子瞪他。
“…… 聲音太大了。” 姜玄嗓子發乾，“用這個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，倒出幾樣東西 ，是幾把用腳踏車輻條打磨成的 “針鑿”，還有一把小毛刷。這是他偷偷照著圖書館裡一本《古建築修覆基礎》上的圖自己做的。
“操，還挺專業。” 胖子咧嘴笑了，露出被煙燻黃的牙，“行，你來。但說好了，剝下來這塊大的歸我們，邊上那點零碎你拿去，夠你交學費了。”
姜玄沒說話。他接過工具，在手裡掂了幾下，用力吸下鼻子。
他蹲下身靠近，手電光照著壁畫表面那層酥軟的、起甲的地仗層，微小的鋸齒狀邊緣一收眼底。
他對著書學過一點，得先用毛刷蘸著清水，把要剝離的區域潤溼，等泥坯微微軟化，再用針尖沿著顏色層的邊緣慢慢地挑進去，讓顏料和泥坯之間那層 “離骨”。
不能急。一急，顏料就會跟著泥坯一起崩落，變成一堆沒價值的碎片。
他的手控制不住地發抖，試了幾次想下針，抖得又不得不拿開。
他突然想起，小學五年級時，縣裡唯一來過一次的北京老師，指著課本上的飛天圖說：“這東西，是咱們中國人的魂。它在牆上站了千年，就為了告訴後來的人： 你看，再苦的日子，人心裡還有東西能飛起來。”
那時他坐在漏雨的教室裡，仰著頭，覺得壁上那飛起來的女人，很是肥美。
美得像一個夠不著的夢。
“磨蹭什麼！” 身後的瘦子不耐煩了，踢了他小腿一腳。
姜玄一咬牙，針尖抵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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