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瞎子晃悠晃悠地進來。他走路沒個正形,左腳拖一下右腳拖一下,像剛從哪個牌局上下來。他手裡還捏著半塊饢,嘴裡嚼著。走到吳邪跟前,站定了,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。然後“嘖”了兩聲。
“喲。破布娃娃醒了。”他嚼了兩下饢,又說,“真像那個安那個貝爾那個娃娃。扔出去還會收回來,斷頭的破布娃娃。黑爺我拿去送禮都不好送。還不如爛拖鞋”
黑瞎子又湊近了點,看吳邪脖子上那道疤,“你這頭,縫得比補鞋的還糙。送禮講究個品相。你這品相,人家當場就得給我退回來。”
吳邪看著他。他沒說話。他抬了抬下巴,扯了一下嘴角。那意思明擺著:你等著。等我嗓子好了,
黑瞎子看懂了他那表情,樂了。“行行行。你瞪我。瞪我也沒用。你現在這嗓子,還不如啞巴。啞巴比你能說。”他說完,把剩下那點饢全塞嘴裡,拍了拍手。
“行了。不逗你了。”他偏了偏頭,“我要給你見一個人。”他側身讓開。
他身後站著一個人。那人很瘦。很高。肩膀窄窄的。穿一件舊得發白的黑外套。領口立著,遮住半截脖子。他站得很靜。
臉上的線條跟吳邪一模一樣。眉骨,鼻樑,下巴。可那線條是冷的。吳邪臉上的冷是磨出來的,一道一道。這人臉上的冷是天生的,從骨頭裡往外滲。他看著吳邪,沒動。他脖子上,靠近耳根的地方,露出一小片刺青。藍色的。彎彎繞繞的。像梵文。
張海客。
無邪第一反應是張海客。可下一秒,他意識到不對。
不對,這不是張海客。
吳邪的手在被子底下慢慢收緊了。他沒動。可他整個人繃起來了。肩膀微微前傾,膝蓋在被子裡曲起來,腿抵著床板。像隨時要彈起來。他沒看黑瞎子。眼睛一直落在那人身上。
那人也看著他。沒動。也沒說話。兩個人就這麼對了一會兒。廟裡很靜。外頭風還在刮。
“張海客”肩膀抖了一下,然後笑出聲來。哈哈哈哈哈。笑得挺大聲,在這破廟裡震得人耳朵疼。他一邊笑一邊抬手,在臉上抹了一把。那張臉皮被他一揭,底下露出另一張臉來。比剛才那張年輕些,眉眼也活泛些。嘴角咧著,露出一顆小虎牙。
“吳邪。”他笑著說,“我還以為你昏了三個月,腦子要昏成漿糊了。結果還挺好用。”往前走了兩步,站到床邊,低頭看吳邪。“別那麼看我。我姓張。你叫我小張哥就行。南洋檔案館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臉,“嘖,專門讓張海客給我做的臉,我還想著如果你真活不了,就先當會小三爺呢。”
他一邊說,一邊在手裡轉著那張揭下來的人皮面具,轉了兩圈,往兜裡一團吧。然後抬手就搓自己脖子上的梵文刺青,語氣裡滿是嫌棄。“張海客這死悶騷。”
吳邪看著他。他沒放鬆。可他那根繃著的弦,鬆了一點點。他偏頭看了看黑瞎子。黑瞎子攤了攤手,意思是:真的。吳邪收回目光,又看張海樓。他張嘴。還是沒聲。他拿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,又指了指張海樓,然後做了個“你繼續”的手勢。
張海樓看了一眼那凳子。缺了條腿,用磚頭墊著。他也沒客氣,拖過來往屁股底下一塞,一屁股坐下,兩條長腿一抬,直接擱到了吳邪床邊的矮桌上。桌板晃了兩下,他也沒管。然後他抱著胳膊,歪著頭看吳邪。
“講真,”他說,嗓音裡帶點南洋那邊軟塌塌的尾調,字咬得懶,“你這個人,夠命硬咯。脖子都被人割成這樣,居然還能活。張海客那頭,我同你講,來不了。我家那邊事情多,他替我頂著。頂得了一時,頂不了太久。你那些後手,到底藏在哪,你倒是給個話。你這盤棋,到底在哪兒?左猜右猜,猜來猜去,死得快的哦。”
一大段話說的沒有一句停頓,嘰裡咕嚕的全說出來,看得出演張海客很讓他憋屈。
他說著,偏過頭,環視了一圈這破廟。牆皮掉了大半,露出土坯。房樑上結著蛛網,風一吹,網絲晃盪。角落裡堆著幾捆爛草,一股潮味。他皺了皺鼻子。“這什麼地方。”他說,“你就住這牛棚啊?”
張海樓像剛反應過來一樣,自顧自地說:“忘了,忘了。都忘了你cos路易十六了”
這吳邪嗓子剛被割開,縫上沒幾天。說不了話。正常。張海樓“嘖”了一聲,有點煩。不知道是煩自己沒反應過來,還是煩這地方連個能好好說話的人都沒有。
他轉過頭,看胖子和黑瞎子。“那二位呢。你們知道不。”
話還沒說完,張海樓就先憋不住了。勁勁地從椅子上彈起來,兩條腿從桌上放下來,人往前一湊,聲音比剛才快了半拍。
他偏過頭,看胖子。“他這嗓子,到底什麼時候能說話。”
胖子被他問得一愣。“我哪知道。我又不是神仙。縫是縫上了,什麼時候能出聲,看他自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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