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裡大家把王金邦的鹽板翻來覆去看了一遍，耳邊全是他不住地介紹板上的小巧思，比如西邊都是用麻筋殼灰堵住的，不會漏。
聽他講完，林海好奇地問：“王師傅，恕我多問一句，你是怎麼想到這個方法的？”
王金邦聽他語氣尊敬地稱自己為“師傅”，臉上笑得都不像樣了。
他說道：“論起來呀，話就長了。我家祖輩製鹽，每天累得人都要烤熟了，可還是吃不飽穿不暖。我就總想著，要是能想出個更輕鬆的製鹽方法就好了。
“去年夏天，我在路上挑著鹽走，突然下雨了。路邊剛好有亭子，我就想著避一會兒。我把扁擔擱在路邊的溝上，又把鹽籮擱在扁擔上面。歇了一會兒，雨也停了，我就繼續送鹽去。
“我還記得那時候太陽出來了，火辣辣的，可把我曬得不輕。等我回了家，發現扁擔上面結了一層鹽花。大人見過鹽花麼？可好看得很呢！薄薄的一層，雪白的，就像江裡的浪似的……”
林海從他的話裡聽出了別的意思，看他的眼神中帶了些憐憫和自責。王金邦恍然未覺，只發現自己跑了題，忙拽回來。
“我就想著，那也是鹽呀！不怕大人笑話，我們平日偶爾也吃鹽，但吃的那都是私鹽，裡頭還有泥粒兒，粗得很。這還是好的，有些再窮些的，連這個都吃不起，只能把……”
他忽然住了口，不好意思地看了屋裡人一圈兒，笑道：“不說這個了，說下去汙了大人和爺們的耳朵。我就把那鹽花搗碎放到碗裡，足足有半碗呢！嚐了一口，同平常煎煮出來的食鹽一點區別都沒有！”
說到這裡，他吐了吐舌頭，見林海並沒責怪他偷嘗官鹽，才大膽地說下去：“我第二天又試了一次，果然放在扁擔上曬也能出鹽，第三天就換了木板……”
聽完他的話，林海佩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讚歎道：“王師傅，你頭腦活泛，待明日我這兩位侄兒帶你去鹽場，你也讓他們見識見識。”
王金邦明白林海是要試驗一下，堆起笑臉：“自然自然，呃，應該的。”
屏風後的黛玉高興之餘，卻還心繫著王金邦方才沒有說出來的話。還有更窮苦的人，若想吃鹽，那得吃什麼呢……
林海自然也沒忘記，但他猜王金邦也不會說出什麼好聽的來，旁人就算了，他只擔心女兒。
於是，他先讓林山帶王金邦去吃晚飯，李順也跟在林山後頭出去了。
黛玉從屏風後走出來，欣喜地調笑道：“父親早該對我說的，你瞧，我和寶玉也能出大力呢。”
寶釵垂手站在林海身側，看著黛玉對自己挑挑眉毛，笑得那麼靈動俏皮，不由得也笑了。
林海笑道：“古怪丫頭！我的玉兒自然出了大力了。”他拉著己在床邊坐下的黛玉的手，看了笑盈盈的她好一會兒，才想起寶釵來。
可他又不願此時就鬆口誇讚她，畢竟他之前可是答應了，若她辦得好，就收她做徒弟。
倒不是他拿喬，只是他依舊不敢保證能從江南鹽政中全身而退。若不成，這孩子日後難保不會因為自己的關係而遭到鹽商的報復。
若她遭了報復，單憑玉兒現在對他的喜歡，一定會難過的。
可是寶釵的目光實在灼熱，林海輕嘆一聲：“寶玉也做得很好，後日你來，我指點你讀書吧。旁的，日後再說。”
“多謝姑父！”寶釵一躬到地，臉上透著興奮的紅光。一旁的黛玉也替她高興，歪著腦袋，眼裡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。
賈璉摸摸鼻子，又看看林姑父，總覺得他們兩個現在有些多餘。
林海無奈又酸澀地搖搖頭：“玉兒？”
黛玉忙扭頭看父親，見他神情複雜地說：“你和寶玉也許久不見了，我也不拘著你了。你們去說說話吧，畢竟後兒起他跟著我念書，又沒什麼空閒了。”
“哎，那我去了。”黛玉站起身，又想起什麼，重新俯身低聲問道，“父親今兒身子可好了？”
林海本來是好受的，黛玉這麼一個來回，又讓他不好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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