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八、遊園驚夢
雖然迷迷糊糊，但她並沒有感到無聊。
芝瑤坐在屋外的石桌前，午後的陽光照在她的背上，面前攤著一份舊報紙，旁邊擱著一碗漿糊。她低著頭，把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字一個一個地撫平，貼在一張裁好的白紙上。
那上面已經貼了十幾行字，大小不一，有的她雖不認識，但因為字形好看於是就剪裁下來。“大”、“十”、“年”、“人”——她慢慢地念了一遍又一遍。用手指沾了水在石桌的上仿寫、記住。
太陽下山了，起了冷風，她把晾曬的衣服都收進屋裡。到了夜裡，屋裡的油燈跳躍著的燈花，照耀著她手中的衣料和針線。
這是她來到這裡的第四天。
那晚宗航把鑰匙給她，她來到這裡後，第一天把屋子徹底打掃了一通。房子本身不大，一間堂屋、臥房，一間伙房。袖子捲起來，打了水，裡裡外外拖拖擦擦。
去打掃堂屋的時候，她看到了牆邊有一隻舊木箱。箱子上鋪了一層塵灰，搭扣已經生了鏽。芝瑤原本只是瞥了一眼，並沒有打算動它。但是等一切都打掃完了，她站在它的面前，低頭看著它，好半晌，眨了眨眼……
——她廢了好大勁才把它撬開。
灰塵飛動，箱子裡面是整整齊齊的疊著幾件衣裳。並不是尋常的衣裳，是戲服。瑰麗紅色的緞面，袖口繡著纏枝蓮花，領口微微泛黃，有打潮了的灰土的氣味。舊年的氣息。
陳芝瑤伸手輕輕撫過那片繡花，觸到那微微凸起的紋路，一朵朵並蒂蓮，做工精細，但有線斷開、損壞之處。她把裡面幾件衣服小心拿出來，放在一旁，只見這些衣服之下，還有——一把摺扇，烏木扇骨。
她輕輕展開，灑金扇面，鶯嬌燕懶，彷彿已經被它的主兒埋葬了太久太久，而如今被她開啟，在陽光的投射下，一瞬間振振如飛，散發著曾經明媚的光輝。
芝瑤把它們仔細抖落、打理、輕柔擦洗，彷彿那都是她自己的東西。
斜月朦朦，她正在廚房忙活，灶臺上的小鍋冒著熱氣。她把粥盛進碗裡，走出去。樹梢被夜風吹得颯颯，這是她來到這裡的第七天。
芝瑤把飯端到堂屋桌上，坐下來。不是燈黯然，只是好像有一層灰塵蒙在心中。她拿起筷子，吃了兩口，看著那被自己搭在晾衣杆上的戲衣，隨風飄蕩著，一蹶一蹶地，像是朝人走來，異常美麗詭譎。她放下筷子站起身來，小跑過去，用手試了試——幹了。
一天之中試了許多次，這才終於肯收進房中。
專門去對照著去買了一模一樣顏色的線，她想把那殘缺的蓮花修好……然就在她把衣服仔細放好，準備繼續回去吃飯的時候，忽地，她的身子停住了——
耳朵中聽到了外面有異樣的聲音……
陳芝瑤發了一下楞，隨後聽到那聲音不像假的，是門閂被搖開的聲音“哐當”，開門聲。她方才回過神來，猛地跑出房門，向外探望。
院門外站著一個人，背對著她在重新關門。他穿著灰色的西裝，十分齊整，像是剛忙完公務趕回來的。一隻手上拎著幾樣東西，另一隻手握著他那隻銀鸚鵡的手杖，回過頭來……
空氣中好像有什麼東西也被攪動了。
雖沒說出來，但是二人的目光在空中四目相對，她的眼神像是竭力的看清楚他的臉。
聞帛歸站在那裡，看著僵站在臥房門前的陳芝瑤，風從院中穿過，吹動她的碎髮。他眼皮顫了顫，隨後開口，聲音有些低：
“……你站在那兒做什麼？”
而被他開口點到的芝瑤，她眨了眨眼，像是一隻在自家門口跑出來，被忽然叫到的貓兒，呆了兩秒，然後一聲不吭，彷彿受驚般的“嗖”地回到廚房之中！
聞帛歸楞了一下，看著她從廚房中又拿出來了一副碗筷，瞥了他一眼，示意他留下來……他動了動，嘴唇向上兜著，又竭力的壓下來。
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的動作，他覺得自己的心跳，停了，又跳了起來。
聞帛歸拎著東西走進堂屋，這裡的一切他都非常熟悉，他走進來也帶進來了晚風的微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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