社團招新的主方庭散場時，暮色已經吞沒了芝加哥大學哥特式的尖頂塔樓。
最後一批社團成員在收拾攤位，捲動帆布的聲響、遠處零星的說笑慢慢淡下去，白天喧鬧的草坪終於歸於安靜。橡樹葉被晚風捲著，落在散落的宣傳單頁上。楚子航接到獅心會臨時通知，要回去參加新任會長的第一次內部碰頭會，和兩人簡單道別之後，便獨自朝著獅心會的活動室走去。
偌大的校園廣場，只剩下路明非和夏彌並肩站在原地。
“呼，總算逛完了。”夏彌伸了個長長的懶腰，馬尾辮跟著晃動，她側過頭看向路明非，眼底亮晶晶的，“逛了整整一下午，腿都酸了，肚子也餓了。聽說學校附近有一家學生常去的小餐吧，營業到很晚，要不要去吃點夜宵？
路明非愣了一下，心跳輕輕跳快半拍。白天社團博覽會人來人往，三人同行，熱鬧沖淡了尷尬；現在只剩下他和夏彌兩個人，夜色裹上來，氣氛悄悄變了味道。他下意識想扯一句爛話掩飾心緒：“可以啊，不過聽說那邊酒水賣得便宜，你可別喝上頭。”
“放心，我酒量還行。”夏彌笑著拍了拍他胳膊，“頂多小酌兩杯，又不是把酒當水喝。”
兩人沿著石板步道走出校園，穿過幾條安靜的街道。這家餐吧門面不大，木質招牌，暖黃燈光透過玻璃窗漫出來，裡面飄著烤香腸和麥芽酒淡淡的香氣。背景音樂是舒緩的民謠，客人大多是芝大的學生，低聲閒談，不算嘈雜。
他們找了角落的卡座坐下，點了烤薯角、德式烤腸兩份小食，夏彌提議點兩杯果味啤酒，度數不高，帶著果香。路明非以前很少碰酒，只在嬸嬸家過年的時候淺嘗一口，沒什麼經驗，想著只是嘗一嘗，便點頭答應。
玻璃杯放在木桌上，泛起薄薄的水霧，金黃色的酒液上浮著細膩泡沫。
“慶祝一下，我們順利熬過新生社團博覽會。”夏彌舉起杯子，輕輕碰了碰路明非的杯壁，清脆的碰撞聲在卡座裡輕輕響起，“楚子航成功當上獅心會會長，咱們兩個選擇躺平，不加入任何正式社團，各有各的歸宿。”
路明非跟著舉杯，抿了一口。甜果香壓掉了大部分酒精的苦澀，入口很好接受，不知不覺就多喝了幾口。
兩人慢慢吃著夜宵，閒聊的話題漫無邊際。聊白天見到的凱撒和諾諾，聊獅心會和學生會之間那種暗流湧動的氛圍；聊接下來繁重的課程閱讀清單，吐槽歷史系厚厚的外文史料，夏彌也說起文學研討課上教授刁鑽的提問。聊著聊著，話題又飄回高中那段遙遠的時光。
“還記得高中籃球場嗎？”夏彌撐著下巴，眼睛帶著酒後淺淺的水光，“最開始我去找你，假裝想請你當僚機追楚子航。現在想想，那時候的藉口實在太拙劣了。”
路明非心裡一動，酒精把平日裡藏起來的膽怯沖淡不少，他看著夏彌，低聲問：“所以……從一開始，你就不是去找楚子航的？”
夏彌沒有首接回答，只是彎起眼睛笑，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。
一杯接著一杯，果酒看著溫和，後勁卻慢慢湧上來。路明非的臉頰開始發燙，腦袋輕飄飄的，思維變得緩慢，平日裡總在心裡反覆斟酌的顧慮，一點點消散。夏彌也漸漸醉了，說話語速變緩，偶爾會輕輕靠著卡座靠背，眼神朦朧，依舊愛說輕鬆的爛話，笑聲比平時更軟。
不知不覺，兩杯酒喝完，又追加了一輪。等意識到的時候，兩個人都已經明顯喝醉。
“有點暈了。”夏彌扶著額頭，輕輕晃了晃腦袋，“不能再喝了。”
路明非撐著桌子站起身，腳下微微發飄，強穩住身子：“我送你回宿舍？”
夏彌試著站起來，腳步踉蹌了一下，差點撞到桌邊。她搖搖頭：“太遠了，走不動。你的單人宿舍離這裡更近，先去你那邊歇一會，緩一緩我再聯絡宿舍管理員。”
路明非腦子昏沉沉的，來不及細想，點頭應下。
兩人互相攙扶著，沿著夜晚安靜的街道往宿舍走。晚風一吹，酒意翻湧上來，一路上話不多，偶爾腳步不穩，彼此伸手扶一把。走到宿舍樓門口，刷學生卡進門，爬上樓梯，一路跌跌撞撞到路明非的宿舍門口。
他摸索半天，掏出鑰匙開啟房門。
宿舍不大，單人公寓，書桌、書架，窗邊一張單人床。房間裡還留著白天看書時攤開的講義，牆角放著他帶來的遊戲手柄。路明非扶著夏彌坐到床邊，轉身想去倒兩杯溫水。
“不用忙啦。”夏彌輕輕拉住他的衣袖，聲音軟軟的，“坐一會就好。”
路明非在床邊挨著她坐下。酒精帶來的眩暈感包裹著他，疲憊感湧上來，原本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。兩個人並排靠著床頭，低聲零碎地說著話，很多話沒有邏輯，想到什麼就說什麼。
說著說著，睏意席捲而來。夏彌腦袋一歪，輕輕靠在了路明非的肩膀上。路明非側頭看她，少女長長的睫毛垂落，呼吸平緩，已經困得睜不開眼睛。濃重的醉意同樣困住了他，眼皮越來越沉，意識慢慢模糊，來不及思考任何分寸、顧慮，身體不受控制地向著枕頭倒下去。
狹小的單人床上，兩個人就這樣挨著，沉沉睡了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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