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爺可真有風骨,既不為五斗米折腰,也不要嗟來之食。”
李懷濟只低垂著眼沒有講話,把神思關在自己的軀殼裡。
但那人卻不言放棄。他瞥見對方執起瓷勺慢條斯理飲下半口,隨即喟嘆:“真香啊。”
李懷濟沒有動彈。
姬令把瓷勺往几上一擲,隨後端起瓷碗。伴著碗身晃動,裡面的肉粥也跟著盪漾起來,散發出誘人的醇香:“相府的肉粥都取鹿肉熬製而成,滋陰補陽,培根固本,對體虛氣弱之人,那是再好不過。”
他輕啜一口,發出嘖嘖的驚歎:“這鹿肉入口即化,醇厚而不油膩。不愧是御賜官匠,實在手藝了得。”
暖房內靜謐一片,只能聽見姬令自己的聲音。故而他的話語逐漸冷了下來,嗤笑一聲道:“你在裝什麼清高?什麼你沒有吃過?而今在我面前拿起喬,是忘了今日我賞過你什麼嗎?”
李懷濟的身體開始顫抖。並非因為恐懼,而是憤怒。他低垂的眼睫裡可以看到自己緊繃的雙臂,絲帛裡面的雙手緊握成拳。
衣袍的窸窣聲起,是姬令站了起來。對方緩步踱到他身邊,腳步一頓,蹲身下來。
一聲輕響,李懷濟抬眼望去,就見瓷碗被擱在地面,裡面還有半碗肉粥。
他眉頭緊蹙,剛要出言辭拒,就聽得對方聲音冰冷,沈聲命令:“舔乾淨。”
李懷濟沒有動。
姬令也沒有起身。
兩個人像是凝固了一般,誰也沒有率先動彈。
許久,是姬令先站起身子。他負手背對李懷濟,冷笑道:“鄭存孝。”
回應他的是意料之中的死寂。
“其乃淮南道人士。是李懷濟母家的遠房表親。李懷濟把持朝政、推行新政期間,是鄭存孝所領淮南道率先響應,不折不扣地執行了新政指令。為此鄭存孝手染無數鮮血,換得淮南道一方安定。有了淮南道珠玉在前,各方才陸續效仿,終於遏制了嚴苛稅制。鄭存孝可謂李懷濟肱骨第一人,是實實在在的賢能之臣。只是其手段過於酷烈,寧可錯殺不肯放過,得罪了不少上下同儕。攝政王倒臺時彈章猶如雪片,其伏法後鄭存孝的‘罪證’也積壓如山。昔日鄉黨摯友都爭相落井下石要與他撇清關係,他被底下副手捉住押送回京,而今正在臺獄大牢裡。
“鄭存孝此人,若生亂世必是梟雄。其膽魄過人、胸懷若谷,面對嚴刑酷法都毫無懼色。臺獄十八般刑罰在他周身過了數遍,哪怕變成一塊爛肉也不曾鬆口。他要用他的性命為李懷濟守住半片清名,哪怕這在罄竹難書的罪名裡不過只是杯水車薪。”
——“姬令。”李懷濟壓抑著怒意的聲音忽而響起。
“喲,怎麼了?”姬令笑吟吟地蹲下身來,“鐵樹開花了?”
李懷濟一點一點抬頭看向他,聲音冰冷,雙眸冷厲:“你這樣有什麼意思?”
姬令一怔。
李懷濟向他跪行半步,幾乎要頂上他的額頭,嘴角牽起一個笑容,輕聲道:“你不就是想要踐踏我麼。”
“……那我就被踐踏給你看。”李懷濟道,“只是你若再將旁人牽連進來,那左不過是一條賤命。我死後哪管洪水滔天?你有本事從地府把我撈出來,否則別想再拿誰來威脅我。”
姬令張了張口,就見他猛地俯身下去。李懷濟幾乎是兇狠地咬向那碗肉粥,卻其實什麼都沒有咬住。
那不過只是一碗粥而已。就算他想要啖誰的肉、拆誰的骨,那不過只是一碗粥而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