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守田推開家門，杜梅果然還沒睡，正坐在炕沿邊等著他。煤油燈下，她的臉色有些憔悴，帶著擔憂。
“回來了？”杜梅站起身，打量著他，“見到戴恆六了？真是他？”
“不是他。”王守田疲憊地脫下外衣，重重地坐在炕上，搖了搖頭，“他整晚都被扣在大隊部，沒離開過。”
“那會是誰？”杜梅的心也提了起來。
“不知道。”王守田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無力，“但肯定不是一般人。時機抓得準，下手狠，完了還能跑得無影無蹤……長雷他們巡邏都沒發現。”
杜梅看著他這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隱隱透出的後怕，心裡也是七上八下。她走到王守田身邊，壓低聲音，帶著幾分提醒和告誡：“守田，我看……這段時間你消停點吧。別再往那邊跑了……還有，平時做事也注意點，別太……別被人抓住了什麼把柄。這暗地裡的冷箭，防不勝防啊！”
王守田沒有說話，只是陰沉著臉，目光盯著跳躍的燈焰。杜梅的話說到了他的痛處。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，自己這個書記的位置，並非穩如泰山，暗地裡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，等著他出錯，等著他倒黴。那團爛泥，不僅糊了他的臉，更像一記沉重的警鐘，在他心裡敲響。這個夜晚，註定要讓王守田在很長一段時間裡，都活得小心翼翼，疑神疑鬼了。
杜梅說：“也許是戴恆六的親戚。”
王守田陰沉著臉，把那塊髒得看不出顏色的毛巾狠狠摔在盆沿上，水花濺了一地。杜梅的話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，但他嘴上依舊強硬：
“戴家那幾個窩囊廢親戚？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！”
杜梅看著他這副色厲內荏的樣子，心裡積壓了多年的怨氣混合著此刻的擔憂，終於有些按捺不住。她沒有像往常那樣退縮，反而往前湊了湊，就著昏暗的煤油燈光，盯著王守田閃爍不定的眼睛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罕見的尖銳：
“戴恆六是沒那膽子，他那幾個窮親戚也確實不成氣候。可你想過沒有，如果不是他們……”
她頓了頓，似乎在斟酌措辭，又像是在積蓄勇氣，然後才一字一頓地，彷彿要將每個字都釘進王守田的心裡：
“那會不會是……別的，也惦記著張妙可的男人？”
王守田猛地抬起頭，像是被蠍子蜇了一下，瞳孔驟然收縮：“你胡扯什麼！怎麼可能，張妙可也不是那種水性楊花的女人。”
杜梅見老公到現在還維護著張妙可，心中又是一疼，“我胡扯？她不是水性楊花的女人，怎可能讓你上她的床？”杜梅嘴角扯出一絲苦澀又嘲諷的弧度，“王守田，你當全天下就你一個男人長了眼睛？張妙可那模樣，那身段，是，她是成分不好，家裡倒了黴，不得不忍著你的欺辱。可你以為就你一個人看著她眼饞？背地裡盯著她、心裡癢癢的男人多了去了！只不過你仗著自己是書記，近水樓臺，比別人更方便下手罷了！你以為能瞞住眾人，能堵得住別人的嘴，但蒙不了別人的心，八九歲孩子的一句話，你就把人家爸爸打成反革命，是人都知道，戴恆六罪不至此，怪就怪他娶了一個如花似玉的老婆，而且被你看上了。”
“你她媽胡說，戴恆六的反革命是全體大隊幹部定的，不是我一個人定的。”
“大隊幹部，誰敢不看你一把手的眼色？”
這些話，如同積蓄己久的洪水，一旦衝開閘門，便洶湧而出。杜梅的臉因為激動而微微漲紅，胸口起伏著，多年來隱忍的屈辱、憤怒和不安，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。
“你以為你做的那些腌臢事沒人知道？你以為別人都是瞎子、聾子？我告訴你，盯著你的人多著呢！有人是眼紅你的位置，有人是真看上那女人，還有人，說不定就是純粹瞧不慣你這副欺男霸女的德行！”
她越說越激動，聲音也拔高了些，手指幾乎要戳到王守田的鼻子上：“今晚這事，就是個警告！警告你別太得意忘形！這次是爛泥狗屎糊臉，下次呢？下次要是被人堵在張妙可的屋裡，把你光溜溜地從被窩裡拖出來，綁在村口的大樹上，我看你這張老臉往哪兒擱！你這大隊書記還幹不幹得成！你不要臉，我和女兒，兒子還要臉呢，到時不要你的生活腐化被人抓去批鬥，泱及到我，我被迫接受別的男人上我的床！”
“你給老子閉嘴！”王守田惱羞成怒，猛地揚起手，作勢要打。
杜梅卻一反常態地沒有躲閃，反而挺首了脊樑，迎著他兇狠的目光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：“你打！你打啊！打死我，正好給你把那騷狐狸騰地方！可王守田我告訴你，真到了那一天，你沒了這頂書記的烏紗帽，你看張妙可還讓不讓你碰一指頭！你看那些以前對你點頭哈腰的人，會不會反過來踩死你！”
最後這幾句話，像一把冰冷的錐子，狠狠刺穿了王守田虛張聲勢的外殼。他揚起的巴掌僵在半空，怎麼也落不下去。
杜梅看著他煞白的臉色和眼神里一閃而過的慌亂，知道自己的話擊中了他的要害。她喘著粗氣，轉過身，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角，聲音帶著哭腔和徹底的疲憊：“你自己好好想想吧！別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！……我……我真是受夠了！”
說完，她不再看王守田一眼，踉蹌著走到炕邊，背對著他躺下，用被子矇住了頭，只剩下肩膀在微微聳動。
王守田僵在原地，揚起的胳膊無力地垂下。屋子裡只剩下煤油燈芯燃燒時發出的輕微“噼啪”聲，以及杜梅壓抑的、斷斷續續的啜泣。
杜梅那些刺耳的話，一遍遍在他腦海裡迴盪——“別的男人”、“警告”、“堵在屋裡”、“書記幹不成，別的男人上她的床”……每一個字都像重錘，敲打著他那顆被憤怒和恐懼佔據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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