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。
然後,他伸出手,不是推拒,而是接過了那個還帶著她體溫的手帕包。動作有些遲緩,卻異常鄭重。
開啟手帕,把肉一分兩掰,大一點的給清音,因為他知道,即使在大隊書記家,肉也不是能經常吃到的東西。
“……謝謝。” 他低聲說,聲音比剛才更加沙啞。兩個字,彷彿用盡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氣。
王清音猛地抬起頭,眼中迸發出驚喜的光彩。他接了!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固執地拒絕!這小小的突破,讓她心頭那塊大石瞬間落地,一股巨大的、難以言喻的歡欣湧了上來,衝散了之前的緊張和愧疚。
“不……不客氣!” 她聲音輕快起來,笑容在陽光下綻開,像一朵悄然綻放的梔子花,純淨而明媚。
她想把硯白遞過來的肉再給硯白,硯白己經拿著書包,帶頭走了,王清音騎上腳踏車,對江硯白說:“那我先走了。”隨手把手裡硯白剛剛給她的那一多半的肉,連手帕扔給了硯白,硯白只得伸手接住!
江硯白握著那塊小小的、沉甸甸的鹹肉,感覺手心都在發燙。這不僅僅是一塊肉,這是她冒險得來的心意,是她對他毫不掩飾的偏袒。這份重量,壓得他心頭沉甸甸的,卻又奇異地驅散了常年盤踞在那裡的寒意。
他看著她的背影,嘴角也極其輕微地、幾乎難以察覺地牽動了一下。那雙總是顯得過於沉靜的眼眸裡,彷彿有星光落入了深潭,漾開了一圈微不可見的漣漪。
中午吃飯時,王清音發現,江硯白並沒有把肉拿出來吃,她就知道,硯白肯定留給了弟弟妹妹,他捨不得吃,王清音後悔昨天晚上拿少了。
晚上放學,離村有一段路,江硯白還和早上一樣,停下車,讓王清音騎車先走。
“快回去吧。” 他看了王清音一眼,低聲催促。
“嗯!你……你也快回去,路上小心!” 王清音用力點點頭,轉身騎上腳踏車,朝著家的方向走去,輕快得像一隻小鹿。騎出很遠,她又忍不住回頭,朝他揮了揮手。
江硯白站在原地,看著她消失在月色籠罩的村巷盡頭,才慢慢低下頭,從書包中拿出手帕包。他小心翼翼地開啟一角,鹹肉特有的鹹香混雜著一絲女孩身上淡淡的雪花膏氣息撲面而來。
他將手帕重新包好,緊緊攥在手心,轉身走向自己那昏暗破舊的家。月光將他孤單的身影拉得很長,但這一次,他的腳步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堅定。
那塊鹹肉,他不敢拿給母親,怕母親不高興,因為母親一首教育他和弟弟妹妹,不要輕易的接受別人的東西。而那份被小心翼翼接納下來的、滾燙的心意,則被他妥帖地收藏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,成為支撐他在寒夜裡前行的、微小卻真實的光亮。他們的關係,就在這無聲的給予和接納中,悄悄地,又邁進了一小步。
吃過晚飯,江硯白兄妹三人在油燈下學習,董慧芳坐在堂屋老公的床邊,邊納鞋底,邊和老公聊天。
油燈如豆,昏黃的光暈在簡陋的堂屋裡搖曳,勉強照亮圍坐在小方桌旁的三個身影。江硯白、硯青和晚檸各自伏在桌上,對著書本,屋子裡只有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和母親在裡間納鞋底時,針線穿過布料的索索聲。
江硯白的心並不完全在書本上。他悄悄抬眼看了看專注的弟弟妹妹,又瞥了一眼裡間父母的方向,確認母親暫時不會出來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像是下定了決心,從口袋裡掏出那個依舊用手帕仔細包著的小包。
手帕攤開在粗糙的桌面上,露出了裡面那兩塊色澤深紅、泛著油光的鹹肉。鹹香混合著手帕上殘留的、若有若無的雪花膏氣息,瞬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。
正低頭寫字的硯青最先聞到,他猛地抬起頭,眼睛一下子瞪大了,難以置信地盯著那兩塊肉,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。“哥……這,哪來的?” 他的聲音因為驚喜而壓得極低,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。肉啊,對於他們家來說,是過年才能嚐到一點的奢侈品。
晚檸也抬起了小臉,她的目光先是在那兩塊肉上停留了一瞬,長長的睫毛眨了眨,隨即看向了哥哥江硯白。她沒有像硯青那樣立刻表現出狂喜,而是歪著頭,清澈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,她用氣聲輕輕問:“是……清音姐姐給的,對不對?”
她認得清音姐姐,那個笑起來很好看的姐姐,會用溫柔的聲音叫她“晚檸”。她也記得,前幾天爸媽為學費愁得睡不著覺時,是另一個姐姐——若晞姐姐,悄悄幫她交了學費,還摸了摸她的頭,讓她好好讀書。
江硯白沒有首接回答晚檸的問題,只是低低地“嗯”了一聲,將其中稍大一點的那塊往硯青面前推了推,另一塊推到晚檸面前。“快吃吧,別讓媽看見。” 他的聲音乾澀,帶著一種做了錯事般的心虛,卻又有著讓弟妹嚐到葷腥的決然。
硯青己經迫不及待地拿起屬於自己的那塊,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,鹹香的滋味在舌尖炸開,他滿足地眯起了眼睛,幾乎要發出喟嘆。他知道哥哥一口沒吃,又撕下一塊,硬塞到哥哥的嘴裡。
江硯白看著晚檸,問道:“晚檸,你怎麼不吃啊,是不是嫌鹹?”
晚檸搖了搖頭,一雙大眼睛看著哥哥,把江硯白看得心中一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