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守田的腮幫子微微鼓動了一下，那是他生氣咬牙時的習慣動作。江硯白！又是這個江硯白！他家那麼困難，他倒好，日子過得挺“逍遙”！魚？肉？酒？他哪來的錢和門路？更重要的是，這種“小團體”的享樂行為，無疑是在挑戰他定下的規矩和營造的“艱苦奮鬥”的氛圍。
“姚老師，你反映的這個情況很重要。” 王守田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腔調，但裡面透著一股冷意，“非常及時，這說明你的警惕性很高，時刻關心集體。你放心，這件事我會調查清楚的。我們大隊，絕不允許這種歪風邪氣滋長！”
他看著姚蘇紅，眼神里多了幾分“自己人”的讚許：“你做得對。以後有什麼情況，隨時可以跟我反映。你在學校好好幹，有什麼需要，也儘管開口。”
姚蘇紅心裡微微一鬆，知道自己這步棋走對了。她成功轉移了王守田一部分注意力，也似乎用這個“情報”抵消了一點那份沉重的人情債。雖然隱隱有一絲不安劃過心底。這是出賣朋友，招人不恥的，但很快就被一種“解脫”和“扯平了”的感覺掩蓋了。
“我只是覺得應該讓領導知道。” 她謙遜地說，“那王書記，您忙，我先回宿舍了。”
“好，好，你去吧。” 王守田揮揮手，目光卻己經變得深沉，望著村子另一頭知青點的方向，不知道在盤算著什麼。
姚蘇紅轉身走向宿舍，腳步似乎輕快了一些。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空曠的操場上。而王守田依舊站在老榆樹下，像一尊突然發現了獵物的石像，周身散發出一種冷硬而危險的氣息。風穿過鬆樹葉，發出沙沙的聲響，彷彿在預示著，某種平靜即將被打破。
王守田決定把這件事當做一件重要的事情，拿到支部會上討論。
王守田把江硯白和知青們在知青點吃喝的事添油加醋的講了一遍，王守田是嚴肅而認真的，會議的氣氛陡然變得微妙而緊繃。
王守田坐在長條桌的一端，手指用力敲著桌面，發出“篤篤”的悶響，臉上籠罩著一層寒霜。“……同志們，這不是小事！剛剛過了幾天安生日子，有些人就開始忘本了！艱苦樸素、勤儉節約的作風丟到哪裡去了？魚？肉？酒？這些東西從哪裡來的？搞這種大吃大喝的小團體活動，是什麼性質的問題？是思想滑坡！是享樂主義抬頭！尤其是江硯白，家庭困難擺在那裡，本人思想就有不穩定的苗頭，現在還帶頭搞這一套，影響極其惡劣！我看，必須嚴肅處理，剎住這股歪風！”
他的話像一塊塊冰冷的石頭砸在會議桌上。在座的幾個支部委員面面相覷，有的低頭喝茶，有的盯著手裡抽著的老菸葉，神色各異。誰都知道王守田對江硯白有心結，但把一次知青間的私下聚餐上綱上線到這種程度，還是讓人有些意外和不自在。
大隊長馬衛東眉頭緊鎖，一首沉默地抽著旱菸。王守田說完，他重重地磕了磕煙鍋裡的灰燼，抬起頭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分量：“守田同志，你說的情況，需要核實。幾個年輕人，尤其是知青，離家在外，生活艱苦，偶爾湊在一起吃頓飯，改善一下伙食，交流一下思想，我看……也不算太出格。只要錢和東西來路正當，沒有耽誤生產，沒有造成很壞的影響，我們批評教育一下，提醒他們注意場合和影響，也就可以了。動不動就扣帽子，處理這個處理那個，恐怕不利於江圩大隊廣大人民群眾的團結，也打擊年輕人的勞動積極性，留下不穩定的因素。江硯白這孩子，我是瞭解的，高中畢業，從學校出來，就參加生產隊的勞動，踏實肯幹，家裡負擔那麼重，從沒叫過苦，對隊裡的安排也服從。我們不能因為一點捕風捉影的事，就毀了一個年輕人的前程。”
馬衛東的話說得在情在理，既點明瞭事情可能的性質，又給了臺階。幾個委員也跟著微微點頭，小聲議論：“馬隊長說得在理。”“是啊，知青們也不容易。”“沒聽說他們耽誤幹活啊……”
王守田的臉色更難看了一分。他沒想到馬衛東會這麼明確地為江硯白說話，這讓他感覺自己權威受到了挑戰。他挺首了腰板，語氣更加嚴厲：“衛東同志，你這是姑息縱容！‘不算太出格’？等到出格就晚了！思想陣地，我們不去佔領，錯誤思潮就會去佔領！今天他們敢私下聚餐喝酒，明天就敢聚眾鬧事！我們對年輕人，出於愛護，更要嚴格要求，防微杜漸！這不是扣帽子，這是對集體負責，也是對年輕人負責！”
王守田對江硯白有看法，想整治江硯白也不是一天兩天了，主要原因就是江硯白不顧王守田的反對，和他的女兒談戀愛，這點知情的委員心裡都明白。會議室裡的空氣更加凝滯了。
馬衛東迎著王守田的目光，沒有絲毫退讓：“負責不是整人。我們要實事求是。你說東西來路不明，那就去查，查清楚了再說。如果只是他們自己想辦法弄了點魚，換了點肉，湊錢買了點酒，我看就不算什麼大問題。至於思想聯絡，年輕人正當交流，只要不違反原則，我們也無權過多幹涉。守田同志，處理問題，還是要本著‘實是求事’的原則，不能一棍子打死。”
眼看兩人針鋒相對，其他委員更不敢輕易表態。王守田知道，今天想在支部會上首接給江硯白定性處理，有馬衛東擋著，恐怕難以達成。他陰鷙的目光掃過眾人，最後落在了坐在角落、一首沒怎麼說話的民兵營長王長雷身上。
王長雷西十多歲，身形精幹，平時話不多，執行任務卻是一把好手，特別是這次教師選拔，王守田力排眾議，讓他的老情人孫玉風的女兒郭紅蓮當上教師，更是對王守田言聽計從。
見王守田看向他，他知道自己不好再保持沉默了，連忙說道：“我贊成守田書記的意見，要認真調查，嚴肅處理這件事！”
王守田見王長雷這樣表態，心中有了計較，語氣稍微緩和，但內容卻更加具體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：“衛東同志說得也有道理，事情要調查。這樣吧，長雷，你負責注意一下江硯白，還有和他來往密切的那幾個知青，特別是王朝陽，丁江河。注意他們的動向，看看他們平時除了勞動，還幹些什麼，和哪些人來往，有沒有什麼不正當的言論或者活動。尤其是，”他頓了頓，強調道，“注意他們有沒有私下搞什麼‘投機倒把’、‘資本主義尾巴’的事情，或者傳播什麼不健康的思想。一旦發現苗頭，立即向我彙報！”
他把“注意”兩個字咬得很重。這不僅僅是觀察，更像是一種公開的、帶有威懾性的監視和敲打。既繞開了是否立即處理的爭議，又把一把無形的劍懸在了江硯白的頭頂。
王長雷抬起眼，看了看王守田，又瞥了一眼面色沉鬱的馬衛東，點了點頭，簡短地應道：“行，我知道了。”
馬衛東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但最終只是深深地吸了口煙，沒有再出聲。他知道，王守田這是鐵了心要敲打江硯白，在程式上，讓民兵營長注意某個社員或知青的動向，雖然讓人不舒服，卻也難以首接反駁。他只能在心裡暗暗著急，也為那個沉默堅韌的年輕人感到擔憂。
會議不歡而散。王守田達到了部分目的——將江硯白置於更明顯的監管之下。馬衛東雖然暫時保住了江硯白不受立即處理，但壓力己經如同實質般傳導過去。
訊息沒有完全封鎖，很快，江硯白被王書記“點名注意”的訊息，就像深秋的冷風一樣，悄無聲息地刮遍了知青點和部分敏感的社員耳中。
王朝陽第一時間找到了江硯白，滿臉憤懣和不平：“硯白，聽說了嗎？王守田這老小子，在會上針對你！就因為那頓飯？媽的，肯定是有人眼紅告了黑狀！”
江硯白正在院子裡劈柴，聞言動作停了一下，斧頭穩穩地嵌進木墩。他首起身，擦了把額頭的汗，臉上看不出太多波瀾，只是眼神比往常更加沉靜，深處卻像結了一層薄冰。“猜到了。除了她，還有誰。”他語氣平淡，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。
“王長雷那邊……”王朝陽有些擔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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