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若晞住的那間江家老屋，在這個冬天，成了江圩六隊一處特別的熱鬧所在。這熱鬧，像冬日裡燃起的一盆炭火，不張揚，卻暖融融地吸引著人們聚攏過來。
老屋的門檻都快被踏平了，冬天農閒，根本不用上工。每天午後，總有大姑娘小媳婦們頂著寒風、揣著點兒自家炒的南瓜子或曬的紅薯幹，說說笑笑地推門進來。屋裡總燒著柴爐，沈若晞又是個愛乾淨的，收拾得整潔亮堂。牆上貼了些從舊報紙上剪下來的花樣，窗臺上有時還擺著幾枝從野外折來的、結了紅果子的棘條，幾枝野梅花，用土罐子插起來，梅花的嬌豔，給老屋增添了一絲春色，也給這簡陋的屋子添了不少生氣。
“若晞，你再給我講講城裡的事唄？”王豔常來，有時拿著針線活計，挨著炕沿坐下，一針一線地納鞋底，邊做活邊問。她如今跟沈若晞最是親近，似乎對城裡的事很感興趣，也許是她正和城裡來的知青丁江河談戀愛的原因。
“城裡現在也沒有什麼新鮮事，每天上班，我感覺沒有農村自在，上班時很少放假，一分鐘都不能遲到。”沈若晞輕描淡寫的說道。由於好學，又有點繪畫的功底，沈若晞的手巧是出了名的，不僅會改鞋樣，還會用零碎布頭拼出好看的頭花，教姑娘們鉤織時新的圍巾花樣。這些在城裡或許不算什麼，在這僻靜的鄉村，卻是難得的“時髦”和樂趣。
別的姑娘媳婦們也圍坐著，手裡做著活計，嘴裡說著閒話。東家長西家短，誰家婆媳拌嘴了，誰家小子相看物件了，夾雜著對沈若晞的誇讚和好奇。
“若晞，你手真巧，這頭花戴上，跟畫報上的人似的！”
“若晞姐，你懂得真多，上次你說的那個……啥‘光合作用’，可把我們家那口子聽愣了！”
“要我說，還是若晞心腸好，當初秀珍姐那事，換個人誰敢攬上身？現在看看，仁高叔對秀珍姐多好！”
提到丁秀珍和丁仁高，屋裡又是一片唏噓和贊同。當初那樁婚事促成，沈若晞頂了不少壓力，如今看著丁秀珍日子過得和美，肚子也漸漸顯了懷，當初那些說閒話的，反倒都誇沈若晞有遠見、積德了。這份佩服，是真真切切的。
男知青們來得也勤。丁江河、王朝陽，高遠他們，有時是來討論借來的書本——沈若晞這裡總有些大家輪流傳閱的舊雜誌、小說；有時就是單純聚一聚，在這個遠離家鄉的地方，江家老屋有種“家”的親切感。他們聊城裡的訊息，聊恢復高考的傳聞，聊莊稼收成，也聊各自的前途迷茫。沈若晞往往安靜地聽著，偶爾插一句，總能說到點子上，讓人心裡敞亮些。
歡聲笑語幾乎每天都會從這老屋的窗欞門縫裡溢位來，飄散在冬日的寒風裡。姑娘們清脆的笑罵，知青們帶著天南地北口音的爭論，還有沈若晞那總是平和帶笑的聲音，交織在一起，成了六隊一道別致的風景。連帶著這原本有些孤零零的老屋，也彷彿被這熱鬧浸潤得有了溫度，簷下的冰凌似乎都沒那麼冷硬了。
王清音回來後，幾乎一有時間，就去沈若晞住的老屋，因為在那裡，可以見到江硯白，一進門，就被那股混雜著柴火氣、雪花膏淡淡香氣和年輕生命熱力的溫暖包圍了。炕上、凳子上坐了好幾個人，正聽丁江河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麼趣事，滿屋都是笑聲。丁江河的目光不時的看向王豔，王豔也被他的笑話逗笑，當兩個人的目光相遇時，王豔總是含羞的躲開，心裡卻是美美的。丁江河繼續講著笑話：“說以前有對父子倆，抬著一罈酒回家，走到半路，前面的兒子腳下一絆，扁擔從肩頭滑下，把酒罈摔了，父親見狀，趴在地上就喝，抬頭一看，兒子還傻傻的站著，就罵道，你他媽還不快點喝酒，等你媽上菜啊。”幾個人又是鬨堂大笑，王清音進來時，剛好聽到，笑著說：“丁江河。你也快去，酒還沒灑完，能喝上幾口。”
又是一陣歡笑。
沈若晞看見她，眼睛一亮，忙招手：“清音來了？快過來坐，炕上暖和。” 她挪了挪位置，給王清音騰出地方，又順手遞過一把炒黃豆，“剛炒的，香著呢。”
王清音挨著沈若晞坐下，感受著身下炕蓆傳來的熱度。她看著屋裡一張張鮮活的面孔，聽著那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鄉音，大學生活帶來的那種微微的疏離感，似乎被這撲面而來的真切生活氣沖淡了些。她注意到，沈若晞在這裡是如此自如，彷彿是理所當然的中心，每個人都很自然地圍繞著她，信賴她，喜歡她。這種被需要、被環繞的感覺，讓沈若晞身上彷彿有一層溫潤的光。
大家知道王清音是大學生，少不了好奇地問些省城和大學裡的事。王清音輕聲細語地答著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，也會像其他人一樣，落回沈若晞身上。沈若晞正低頭幫一個叫春草的小媳婦修正毛衣針法，側臉柔和，眼神專注，長長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。她似乎總能察覺到每個人的細微需求，自然而然地給予恰到好處的幫助或回應。
王清音忽然想起那天從江硯白家回去後，母親那隱含憂慮的叮囑，又想起江硯白沉默挺拔的身影。此刻，在這熱鬧溫暖的老屋裡，在沈若晞平和的目光下，那些糾結和煩擾，似乎暫時被隔絕在了門外。但心底某個角落，又隱隱覺得，沈若晞擁有的這種紮根於泥土、被眾人真心喜愛的“熱鬧”，與她所身處的那種因“大學生”光環而帶來的、略帶距離的“重視”，以及她和江硯白之間那懸而未決的、充滿壓力的情感，是如此不同。
屋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，風似乎更緊了些，吹得窗戶紙噗噗輕響。但老屋裡的爐火正旺，映著每個人年輕的臉龐，談笑聲依舊，彷彿足以抵禦整個冬天的寒意。只是在這片熱鬧底下，那些悄悄萌動的心思，那些對未來的不同期盼，正如冰層下的水流，各自無聲地蜿蜒著，等待著破冰而出的時機。
正在這時，江硯白推門進來，見屋子裡還有這麼多人，就笑著說：“你們真是玩傻了，天都黑透了，還不回去吃飯。”
一個小媳婦說：“喲，硯白，又來帶媳婦回家吃飯了啊？”
小媳婦這句帶著笑意的調侃，像顆小石子投進原本笑語晏晏的湖面，激起了一圈微妙的漣漪。大家都知道，江硯白和王清音正談著戀愛，而小媳婦話裡的媳婦分明指的是沈若晞。屋裡的說笑聲驟然一靜，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在江硯白、沈若晞和王清音三人之間打了個轉。
江硯白站在門口，身上還帶著從外面帶進來的寒氣，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，隨即恢復如常，語氣平常地回道：“秀蘭嫂子盡瞎說，天都黑了，我來喊大家夥兒，該散就散了，省得家裡人惦記。” 他目光掃過屋裡眾人，在王清音身上極快地掠過，沒什麼停留，最後落在沈若晞身上，“若晞，我媽讓我來叫你去吃飯，鍋裡熱著饃。”
他這話說得自然，既沒接“帶媳婦回家”的茬，又點明瞭是母親董慧芳的意思，巧妙地將那份特別的親近感歸攏到“長輩關照”和鄰里互助的範疇裡。但“喊大家散”和“專門來叫沈若晞吃飯”之間的微妙差別，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。
沈若晞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，但她很快抬起頭，手上收拾毛線的動作沒停，笑著對那叫秀蘭的小媳婦道：“秀蘭嫂子就愛拿我開玩笑。董嬸是看我一個人開伙麻煩，總叫硯白，硯青，晚檸來喊我吃飯。” 她說著，又轉向其他人，“好了好了，真不早了，都回吧，我也得鎖門去蹭飯了。”
她這麼落落大方地一應，倒讓秀蘭有些不好意思繼續打趣了，只捂著嘴笑：“知道啦知道啦，董嬸疼你嘛。走走走，咱們也該回去了。”
王豔也站起身，幫著收拾炕上的零碎東西，眼睛卻悄悄瞟了一眼丁江河，丁江河正面帶微笑的看著她，王豔臉又是一紅，低聲的說：“你還不走？”。
“外面天黑了，我送送你！”
“沒事的，我不怕黑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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