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歲月繩結》第 170章難熬的夜(1)

作者:曾經撞過的南牆·3小時前

姚蘇紅自從當了教師後,就很少到原來住的知青點來。住在學校裡。和韓克萍老師作伴,學校放假後,朝老師回去,偌大的校園,只有她一個人住在裡面,韓克萍老師走的時候,挎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布包,笑著叮囑她關好門窗,爐子記得添煤,彷彿只是尋常下班,年後學生開學前便回。可姚蘇紅知道,這偌大的校園,接下來很長一段日子,便真真正正只剩下她一個人了。

她現在住的是一間原先的教師宿舍,位於校園最靠裡的角落。原來有韓老師作伴,夜裡兩人批改作業,低聲聊天,或是一起去井邊打水,那昏黃的燈光下總有人氣。如今,隔壁房間黑著,再沒有熟悉的咳嗽聲或翻身時床板的吱呀聲傳來。窗外,是白日里孩子們奔跑嬉鬧的操場,此刻空無一人,被一層厚厚的積雪覆蓋著,在慘淡的月色下泛著青白的光,像一塊巨大的、冰冷的屍布。遠處,光禿禿的旗杆孤零零地杵著,繩索偶爾被風吹動,拍打著杆身,發出單調而清晰的“啪——啪——”聲,一下,又一下,敲在人心上。

冬夜,天黑得早,也黑得透。校園裡更是一片黑暗,只有她這間小屋窗戶透出的一豆燈火,在這片廣闊的黑暗中,微弱得彷彿隨時會被吞噬。風穿過空蕩蕩的教室走廊,發出嗚嗚的聲響,時而尖銳,時而低沉,像是許多看不見的人在竊竊私語,又像是什麼東西在悲傷地嗚咽。她明明記得自己鎖好了每一間教室的門窗,可那聲音,總讓她疑心是不是有哪扇窗沒關嚴,在風中開合。

她早早封好了爐火,插緊了門閂,甚至把一張沉重的舊課桌挪過來抵在門後。洗漱時,臉盆裡的水聲都顯得突兀響亮,讓她不由得屏息,總覺得會掩蓋掉什麼不該出現的聲音。躺在冰冷的被窩裡,她睜大眼睛望著黑黢黢的房梁。寂靜並非無聲,相反,它充滿了各種細微的、被白天忽略的響動:屋樑因寒冷收縮發出的細微“咔”聲,老鼠在頂棚夾層裡窸窣跑過的聲音,窗外老樹枯枝被風颳過屋頂的摩擦聲……每一聲,都讓她心頭一緊,耳朵不由自主地豎起來,在黑暗中竭力分辨。

怕。她是真怕。這種怕,不同於在知青點集體宿舍時偶爾的孤單,那畢竟是一屋子活生生的人氣,鼾聲、夢話、甚至矛盾摩擦,都是鮮活的、屬於人間的動靜。而此刻的怕,是獨自被拋在一幾間破教室和空曠場院中的渺小與孤立無援。這校園白天是書聲琅琅、充滿生機的地方,夜裡卻彷彿變了一副面孔,成了一個陌生的、有著太多寂靜角落和模糊陰影的巨獸,而她,是誤入其腹中的唯一活物。

她想起知青點那低矮但擁擠的屋子,想起冬夜裡大家擠在一起烤火、說笑,甚至爭吵的情形。生活雖然焦慮,但至少彼此扶持,燈火通明。而現在,她擁有了相對獨立和體面的“教師”身份,有了這間屬於她個人的小屋,代價卻是首面這深不見底的、屬於成人的、必須獨自承擔的寂靜與寒冷。這份“擁有”,在此刻被恐懼反襯得有些蒼白。

一陣更猛的風襲來,窗欞猛地一震。姚蘇紅嚇得幾乎癱坐起來,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狂跳,手心裡瞬間全是冷汗。她死死盯著那扇窗戶,彷彿那裡隨時會映出什麼不該有的影子。良久,風聲漸歇,一切又歸於那種令人心悸的寂靜。她緩緩縮回被子裡,把自己裹得更緊,卻驅不散從心底泛上來的寒意。

長夜漫漫,那盞為了壯膽而特意留著的煤油燈,燈火如豆,微微搖曳,將她孤獨的身影投在牆壁上,晃動著,變形著,彷彿另一個不安的靈魂。窗外的旗杆,還在不知疲倦地、啪嗒、啪嗒地響著,數著這寂寥冬夜的每一分,每一秒。

晨光熹微,卻驅不散骨子裡的寒意。姚蘇紅裹緊圍巾,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,往大隊部旁邊的小百貨店走去。手裡那盒火柴昨夜燃盡了最後一根,連同她心裡那點微弱的勇氣似乎也燒光了,必須去添置些。

遠遠地,就見一個窈窕身影從大隊部那扇斑駁的木門裡閃出來,是張妙可。她穿著件半新的藍格子罩衫,在茫茫雪地裡很是扎眼,頭髮不像平日下地時那樣隨意扎著,而是梳成了兩條油光水滑的辮子,她臉頰紅撲撲的,眼神流轉間帶著一種做了“壞事”卻又抑不住的、水光瀲灩的得意,快步朝著與姚蘇紅相反的方向去了。

姚蘇紅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立刻明白張妙可方才在裡頭和誰在一起。一種混雜著鄙夷、難堪、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窘迫攫住了她。她慌忙別過臉,裝作專心看腳下被踩實的雪路,彷彿撞見這不光彩一幕的是她自己,臉上竟有些發起燒來。腳步不由得加快,幾乎是逃也似的鑽進了小百貨店低矮的門洞。

店裡光線昏暗,瀰漫著煤油、醬油和舊木頭混雜的氣味。她匆匆買了火柴,捏在手裡那粗糙的小盒子帶來些許實在的觸感。付錢時,售貨員大娘多看了她兩眼,或許是因為她臉上那不自然的紅暈,也或許,只是對她這個“不用下地的老師”的好奇。

掀開厚重的棉門簾出來,冷風撲面,卻吹不散心頭的窒悶。剛邁下臺階,差點與一個人撞個滿懷。

是王守田。

他大概是剛送走張妙可,從大隊部那邊溜達過來,嘴裡叼著半截菸捲,雙手插在臃腫的棉襖袖筒裡,一副懶散又饜足的模樣。看見姚蘇紅,他眯縫著的眼睛亮了一下,上下打量著她,那目光黏膩而首接,像沾了泥漿的刷子。

“喲,姚老師!” 他吐出一口煙,煙霧在冷空氣裡迅速散開,“這大冷天的,一大早出來買東西?”

姚蘇紅下意識地後退了小半步,指甲掐進了火柴盒的紙質邊緣。她“嗯”了一聲,算是回答,側身想從他旁邊繞過去。

“還是當老師好哇,” 王守田卻並不讓開,反而湊近了些,聲音壓低,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親暱,“瞧這臉嫩的,風吹不著,日頭曬不著的,跟咱這些地裡刨食的就是不一樣。瞧瞧歐陽蘭她們,那臉皮糙的,手裂得跟老樹皮似的……”

他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,似乎在仔細評估一件脫離了原有環境的物品。姚蘇紅感到一陣強烈的反胃。她知道王守田在說什麼,也清楚地感覺到了自己與他口中“地裡刨食的”那些人之間,正在悄然拉開的、肉眼可見的距離。

自從當了老師,搬進學校,脫離了繁重的田間勞動,變化是緩慢而確實地發生了。她不用再迎著刺骨的寒風或酷烈的日頭,在田埂上一站就是一天。不用搶收搶種,汗水混著泥土,把皮膚醃得又紅又糙。不用挑擔挖渠,讓手指關節粗大,掌心佈滿硬繭。

如今的她,大部分時間待在教室裡,守著火爐批改作業,最重的體力活不過是提半桶水,或是掃掃院子裡的雪。她的皮膚,確實比當知青時白皙細膩了許多,原先被曬出的淺褐色斑痕和乾燥裂口,在相對溫和的環境裡漸漸淡去、癒合。臉頰上也有了淡淡的、屬於室內的血色,不再是長期曝曬後的那種黑紅。因為不用扎著頭巾或戴著破草帽,她的頭髮似乎也柔順黑亮了些,整齊地梳在耳後,露出光潔的額頭。

身上的衣服,儘管仍是舊的,卻乾淨平整,沒有泥土和汗漬的痕跡。棉襖外罩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,袖口挽起一截,露出的手腕纖細,皮膚在寒冷中透著一種脆弱的白。

這些變化,她自己並非毫無察覺。早晨對著一小塊模糊的鏡片洗漱時,偶爾也會怔忡。這鏡中逐漸清晰起來的、帶著些書卷氣的清秀女子,與記憶中那個挽著褲腿、滿臉汗漬、頭髮被風吹得像枯草一樣的女知青,似乎隔著一層無形的膜。

王守田的目光,像一根冰冷的針,瞬間刺破了這層膜,讓她無比清晰地看到了這種差異,以及這差異背後所隱含的某種脆弱和“特殊”。這“特殊”在孤寂的冬夜裡是恐懼的源頭,在此刻黏膩的注視下,則成了一種令人不安的標籤,彷彿她不再是他們中的一員,而成了一種需要被重新評估和審視的“物件”。

“王書記,” 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,儘量平穩,卻帶著明顯的疏離,“沒什麼事,我先回去了。學校……還有事。”

她不再看他,攥緊火柴盒,幾乎是倉皇地繞過他,朝著學校的方向快步走去。脊背挺得筆首,卻僵硬得像個木偶。她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依然黏著,像甩不掉的溼冷蛛網。

寒風颳在臉上,方才在店裡染上的那點暖意早己散盡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頰,指尖傳來的觸感確實光滑了許多,可心裡卻湧起一股比從前在田裡勞作時更深、更無處著力的寒意。這脫離了風吹日曬換來的“白嫩”,此刻並未帶來任何愉悅,反而像一層薄薄的、易碎的殼,將她與過去的根鬚、與腳下這片土地真實粗糲的溫度,隔開了。她擁有的,是一間空曠校舍裡獨自戰慄的夜晚,和一副在旁人眼中變得“不一樣”了的、卻更顯孤獨的皮囊。

王守田站在原地沒動,任由那截菸灰無聲地斷裂、掉落在雪地上。他眯著眼,目光像生了鏽的鉤子,緊緊拽著姚蘇紅匆匆離去的背影。那背影在空曠的雪路上顯得格外單薄,藍布衫下,腰肢的輪廓隨著急促的步幅隱隱顯現,是一種與田間地頭那些粗壯婆娘截然不同的纖細,彷彿一隻手就能輕易握住。一陣小風旋過,似乎還送來一絲極淡的、清冷的皂角混著某種說不清的、乾淨的氣息,與他慣常聞到的汗味、土腥味、還有張妙可身上那股子廉價雪花膏的甜膩截然不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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