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社書記李仲懷己經悄悄的退了出去。
哭了很久，沈若晞才慢慢止住了。她從父親懷裡抬起頭，淚眼模糊地看著他，像是要把這三年缺失的時光都看回來。沈達仁用拇指給她擦眼淚，擦了一下又一下，總也擦不乾淨，因為新的眼淚又湧出來了。
“別哭了，別哭了，爸爸這不是好好的嗎？”沈達仁的聲音也有些哽咽，但語氣是笑著的，“讓爸爸好好看看你。瘦了，也黑了，但是長高了，長大了，成大姑娘了。”
沈玲這時才轉過身來，笑著說：“若晞，你爸的問題己經查清楚了，組織上給他平了反，恢復了工作。他現在是副省長了，百忙之中專門抽時間來看你。”
沈若晞怔了一下，抬起頭看著父親。副省長——這三個字沉甸甸的，她一時有些恍惚。記憶裡的父親，是那個被人押著遊街、半夜裡獨自嘆氣的父親，如今站在她面前的，卻是一個兩鬢斑白但目光堅毅的領導幹部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，又覺得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沈達仁拉著女兒的手回到椅子邊坐下，自己也坐下來，握著她的手不肯鬆開。他的手很粗糙，指節有些變形，那是被關押期間留下的痕跡。他看著女兒的臉，像是看不夠似的，目光裡滿是心疼和愧疚，可那心疼底下，還壓著一種沉甸甸的東西。
“若晞，爸爸這些年對不住你。”沈達仁的聲音低下來，“你一個人在農村吃了那麼多苦，爸爸沒能護著你。”
沈若晞搖了搖頭：“爸，您別這麼說。您能平反，能恢復工作，我就放心了。我媽呢？”
“你媽身體不好，受不了車子的顛簸，下次來看你。”
沈若晞急切的問：“我媽身體怎麼樣？”
“沒什麼大問題，在療養，她說身體好點就來看你，你很快就會見到她的。”沈玲說。
沈達仁沉默了一會兒，握著女兒的手，慢慢地說：“若晞，爸爸這次來，一是看看你，二是有些話要跟你說清楚。”
沈若晞看著他，心裡隱隱有些緊張。
“爸爸現在是副省長了，手裡是有一些權力。”沈達仁的聲音不高，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穩，“但這個權力是黨和人民給的，不是用來給自己家人謀私利的。你爺爺當年怎麼教育我的，你還記得嗎？”
沈若晞點了點頭。她記得。爺爺臨終前拉著父親的手，說的最後一句話是：“當了官，別忘了自己是老百姓的兒子。”
“我不能利用職權把你調回城，也不能給你安排工作。”沈達仁的目光首視著女兒，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，“你現在是一名知識青年，響應毛主席的號召，到農村去，到最艱苦的地方去，這是光榮的。你應該繼續紮根農村，和貧下中農一起勞動、一起生活，在艱苦的環境裡鍛鍊自己。”
沈若晞聽著，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。她低下頭，看著父親握著自己的那雙手，那雙手粗糙、有力，每一道裂紋都像是在訴說著什麼。
“爸，我明白。”她輕聲說。
沈達仁看著女兒低垂的眉眼，心裡何嘗不難過？他何嘗不想把女兒帶在身邊，給她一個好的生活？可是他知道，如果自己開了這個口子，以後還怎麼要求別人？他是從風浪裡走過來的人，太清楚權力的邊界在哪裡了。
“若晞，爸爸不是不疼你。”他的聲音微微有些發顫，“正因為疼你，才不能害你。你還年輕，農村這片天地很大，只要你肯幹，肯學，將來一定有出息。”
沈玲在旁邊站著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麼，但看到沈達仁的表情，又把話嚥了回去。她太瞭解這個哥哥了，一旦拿定了主意，誰勸都沒用。
沈若晞抬起頭，看著父親鬢角的白髮，看著他那雙佈滿血絲卻依然清澈的眼睛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裡有理解，有釋然，還有一點說不出的驕傲。
“爸，您放心，我不會給您丟臉的。”她的聲音不大，但很堅定，“我在村裡挺好的，有地方住，有飯吃，鄉親們對我也好。您不用操心我。”
沈達仁看著女兒臉上的笑容，鼻子一酸，差點又紅了眼眶。他使勁忍住了，用力握了握女兒的手，點了點頭。
“好，好。”他連說了兩個好字，聲音有些啞。
沈玲這時走過來，從包裡拿出一個紙包，遞給沈若晞：“若晞，這是你爸讓我帶給你的，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，就是幾本書和一些日用品。還有一些錢和糧票布票，你一個人在外面，要照顧好自己。”
沈若晞接過紙包，沉甸甸的，開啟一角看了看，最上面是一本《毛澤東選集》，下面壓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毛衣，藏藍色的，針腳細密，一看就是媽媽的手藝。她的眼眶又有些發熱，趕緊把紙包合上了。
“謝謝爸，謝謝姑姑，回去告訴我媽，我很好，讓她別擔心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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