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，陸淵獨自在辦公室裡。
紅月的光從窗外照進來，落在桌上。桌上並排放著四樣東西：一張燒焦的書頁、一張拓印了黑板血字的紙、一張泛黃的舊契約、一張深淵螢幕的截圖。四樣東西，四個線索，散落在過去四卷裡，現在第一次並排放在一起。
陸淵坐在桌前，看著這四樣東西，沉默了很久。他拿起第一樣——燒焦的書頁。第一卷，他在詭域裡撿到的。書頁的邊緣已經燒焦了，黑色的灰燼一碰就掉。上面的字跡大部分已經模糊不清，只有一行字還能辨認：……專利……授權……到期……當時他沒看懂，以為是某個逾期者的遺物，隨手收了起來。後來他忘了，直到第二卷。
陸淵放下書頁，拿起第二樣——拓印了黑板血字的紙。第二卷，外城學校。他在黑板上看到了一段用血寫成的字。字跡潦草、瘋狂，像一個人臨死前的嘶吼。他當時用紙拓印了下來，帶回了商行。紙上的血已經幹了，變成了暗褐色，但字跡還在：他們借來的，終將要還。林清寒說，這是某個自殺的老師留下的遺言。那個老師發現了深淵的真相，然後瘋了，然後在黑板上寫下這行字，然後從教學樓頂跳了下去。
陸淵放下拓印紙，拿起第三樣——地契夾層的舊契約。第三卷，十三層地契的夾層裡。他不知道地契裡還藏著一份契約，直到有一天算盤先生翻賬本的時候發現了夾層。契約的紙質很特殊，不像是陽間的東西，摸起來像人的皮膚，溫熱的，有微弱的搏動。契約上的字是刻上去的，每一筆都深深刻進紙裡：陽間科技發展授權協議 簽署方：冥行·投資部 被授權方：人類文明共同體（代表：各國政府） 授權內容：以下科技專利的獨家使用權——電磁感應、核裂變鏈式反應、半導體積體電路、全球定位系統、網際網路傳輸協議、基因編輯技術……（附清單，共三百四十七項） 授權期限：三百年 到期日期：紅月之日 違約責任：若被授權方未能按期歸還專利使用權，冥行有權收回所有授權資產，並追究連帶賠償責任，賠償金額為授權期間產生的全部經濟價值。陸淵的手指在三百年紅月之日這幾個字上停了一下。三百年。從工業革命開始算，正好三百年。
他放下舊契約，拿起最後一樣——深淵螢幕的截圖。第四卷，深淵華爾街。敲鐘結束後，他在深淵主螢幕上看到的那行字：人類科技專利賬戶——透支中——剩餘授權：0%。
陸淵把四樣東西並排放在桌上，從左到右：燒焦書頁、黑板血字拓印、地契夾層舊契約、深淵螢幕截圖。一條線索的四個碎片。拼在一起，就是真相。
人類的科技不是自己發明的。是向冥行借的。電燈、核能、網際網路、所有現代文明的基石，都是冥行的專利。冥行授權人類使用這些專利，授權期三百年。紅月那天，協議到期。到期之後，冥行有權收回所有授權。收回之後，人類文明將倒退三百年。沒有電，沒有光，沒有網路，沒有現代醫學，沒有交通工具。只剩下一群在黑暗中瑟瑟發抖的人——而黑暗中，有無數詭物。
陸淵靠在椅背上，看著天花板。他想起維多利亞說過的話：紅月不是天災。是冥行的收賬日。他想起行長說過的話：下次見面，就是你的賬單到期之日。他想起苦修女的逾期詛咒，趙天極的最後一搏，清掃者的規則審判。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時間點。紅月。而紅月，還有不到兩個月。
陸淵坐直身體，把四樣東西收起來。燒焦書頁放回信封，黑板血字拓印夾進資料夾，地契舊契約捲起來塞進保險櫃，深淵螢幕截圖壓在辦公桌的玻璃板下面——這樣他每天抬頭就能看到。剩餘授權：0%。他看著這六個字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拿起筆，在一張新紙上寫下一行字：第五卷：次貸危機。核心目標：做空冥行投資部，引爆資產包，迫使冥行推遲紅月收賬日。
他寫完，把紙折起來，放進口袋。
窗外，紅月偏西，陽極城的夜晚即將結束。灰白色的晨光從地平線漫上來，和紅月的光攪在一起，把天空染成一種渾濁的暗紫色——和他瞳孔裡的顏色一樣。陸淵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他看著窗外。遠處，商行的客戶已經開始排隊。小紙人快遞員從門口蹦蹦跳跳地跑出去，無面鬼保安站在臺階上一動不動。一樓大廳裡，人類員工正在打掃衛生，算盤先生的算盤珠子聲從三樓傳來，蘇小夜的資料面板在二樓閃爍，林清寒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。三天後，債務庫。一個月後，冥行董事會。兩個月後，紅月。他不知道能不能贏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這四樣東西，他不會讓它們變成遺物。他轉身，走出辦公室。走廊裡，紅月的光透過窗戶照在地上，像一條暗紅色的河。他沿著河走，走向三樓賬房。算盤先生還在那裡等他。三天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