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淵在外面聽到了。
他的手指收緊，指甲陷進肉質的座椅裡。座椅感受到了他的緊張，自動調整形狀，試圖讓他放鬆，但他沒有放鬆。冥紫卡在他手裡震動——系統提示在更新蘇小夜的生命體徵資料：心率一百八、血壓飆升、腦電波紊亂到接近平直的線。
但手術還在繼續。
“穩住她。”維多利亞的聲音從裡面傳來，很模糊。
陸淵閉上眼睛。三秒後睜開。他不能做任何事。不能刷卡加速手術，不能衝進去幫忙，只能等。這是深淵裡最殘酷的規則——有些事，錢解決不了。
手術室內。
維多利亞的手很穩。探針在蘇小夜的大腦中緩慢移動，釋放出淡金色的規則波動。那些波動穿透神經元，到達觀測器的植入點。觀測器是一顆米粒大小的黑色晶體，表面覆蓋著密密麻麻的觸點，每一個觸點都連線著一根神經元。七年前，冥行把它植入蘇小夜的腦子，讓她成為規則觀測器。七年後，她在拔掉它。
觀測器在抵抗。它不想離開。黑色晶體開始震動，釋放出強烈的資料脈衝。蘇小夜的大腦在脈衝中劇烈抽搐，她的身體在手術檯上痙攣，骨刺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，幾乎要被她掙脫。
殷紅撲上去，雙手按住蘇小夜的肩膀。金色絲線重新湧出來，纏住蘇小夜的全身，把她固定在手術檯上。
“繼續。”殷紅說。
維多利亞的探針繼續深入。規則波動的頻率加快。觀測器的觸點開始脫落，一根一根，像拔掉的牙。每一次脫落，蘇小夜的身體都會劇烈顫抖一下，嘴裡湧出一股黑色的液體。第七秒，一半的觸點脫落。第十四秒，全部觸點脫落。
觀測器變成了一個自由漂浮的晶體，在蘇小夜的大腦裡遊蕩。維多利亞的探針尖端張開一個細小的爪子，抓住了晶體。然後——拔出。
探針從蘇小夜的後腦勺退出來。尖端上掛著一顆米粒大小的黑色晶體——觀測器。晶體在空氣中微微發光，表面有資料流在流動，那是蘇小夜七年來收集的所有資料。每一幀畫面、每一個聲音、每一段程式碼，都在晶體的表面閃爍，像一顆被壓縮了七年的星星。
蘇小夜癱在手術檯上。渾身是血——黑色的血、紅色的血、透明的腦脊液混在一起，從她的後腦勺、鼻孔、眼角、耳孔流出，浸溼了手術臺的檯面。手術檯在吸這些液體，透過檯面的毛孔，液體被吸收，轉化為母體的養分。手術檯發出了一聲低沉的、滿足的嘆息，像吃飽了的人在打嗝。
殷紅松開手，退後一步。“小夜？”
蘇小夜沒有反應。
“蘇小夜！”殷紅的聲音變大，帶著罕見的急切。
蘇小夜的眼皮動了一下。然後慢慢睜開。她的瞳孔變了——沒有金色的資料流，只有清澈的黑色。像一潭被暴雨攪渾了七年的湖水，終於沉澱下來，恢復了本來的顏色。
“我感覺……”她的聲音虛弱得像風中的殘燭，但很平靜，“腦子裡終於安靜了。”
殷紅哭了。她不會哭的。至少陸淵從沒見過她哭。但此刻，她的眼眶紅了，有什麼東西從眼角滑落——不是怨氣，是透明的、人類的眼淚。金色絲線在她周身劇烈飄動，像被風吹亂的旗幟。
手術室的門打開了。陸淵站在門口，手裡還握著冥紫卡。他看了一眼手術檯上的蘇小夜——渾身是血，但眼睛是清澈的。
“手術成功了？”他問。
“成功了。”維多利亞把觀測器放進玻璃瓶裡，瓶蓋擰緊。觀測器在瓶子裡跳動，像一顆活的心臟。“百分之六十七活下來了。”
陸淵走到手術檯邊。蘇小夜看著他，嘴角微微上揚。“陸總，我沒有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陸淵說，“你的分期還沒還完。”
蘇小夜笑了，眼淚從眼角滑落——這次不是黑色的資料殘渣，是人類的眼淚。陸淵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涼，但握得很緊。
“休息。”他說，“資料迴流很快會開始。我等你。”
蘇小夜被送到病房。病房也是母體的一部分——牆壁是柔軟的肉質，地板有溫度，天花板上的觸手會緩慢擺動，像在哄嬰兒睡覺。病床是一張縮小的手術檯，但沒有骨刺，檯面是柔軟的，會根據蘇小夜的姿勢自動調整形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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