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很長,越走越窄。
兩側的牆壁從瓷磚變成了裸露的混凝土,上面長滿了黑色的黴斑。頭頂的燈管已經碎了,只剩幾根電線垂在半空中,偶爾閃一下電火花,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。地上積著黑色的水,踩上去發出“咕嘰咕嘰”的聲音,像踩在腐爛的肉上。
蘇小夜走在中間,一隻手端著冰美式,另一隻手抱著筆記本,嘴裡唸唸有詞。“第一層,走廊長度約兩百米,兩側分佈十二間解剖室。導師在走廊盡頭的大廳裡,賬本藏在講臺下面。”“你怎麼知道?”陸淵問。“直覺。”蘇小夜的聲音有些不自然,“我能感覺到它在那邊。”陸淵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。
走了大約五分鐘,前方出現了亮光——不是燈光,是暗紅色的、像血一樣的光。光從走廊盡頭的一個大廳裡透出來,把兩側牆壁上的黴斑照得像一張張扭曲的臉。大廳到了。
陸淵停下腳步。他看到了導師。不是“它”,是“它們”。大廳裡站著三個穿白大褂的身影。不是人——白大褂下面是乾枯的屍體,皮膚緊貼著骨頭,眼窩深陷,嘴唇縮上去,露出兩排發黃的牙齒。它們的身體在微微顫抖,像是在忍受某種痛苦。每個手裡都拿著一本黑色的賬本,封面上用金線繡著兩個字——“評分”。
三個導師。不是情報裡的一個。陸淵轉頭看向蘇小夜。蘇小夜的臉色白了。“情報裡說第一層只有一個導師。”
“情報是三個月前的。”林清寒的手按在刀柄上,“詭域會進化。”
“進化成什麼樣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清寒看著大廳深處,“但上次我來的時候,第一層只有一個導師。現在有三個。下次再來,可能就是五個。”
“那我們這次必須走到最後。”
“對。”林清寒看著他,“因為沒有下次。”
三個導師同時抬起頭,看著他們。它們的嘴張開,發出同一個聲音,沙啞的、像指甲刮過黑板:“新生……歡迎……入學……”話音未落,陸淵的手背上多了一個東西。一個虛擬的評分器,浮在皮膚上方半釐米的位置,像是一個用紅色光線投影出來的數字——“60”。蘇小夜低頭看自己的手背。“60。”林清寒看了一眼。“60。”他捲起袖子,露出那些烙印。評分器浮在烙印上面,數字在微微跳動,像是被那些烙印干擾了。
系統提示彈出:“檢測到評分器繫結。規則:導師有權根據表現加減分數。低於60分,獻祭室自動開門。”陸淵沒看提示。他盯著那三個導師。“陰兵。”他說。他掏出陰兵小隊調令——昨天撕開的那張,紙灰還在。他捏著紙灰,在心裡下達指令。
來了。地面開始震動。那些黑色液體像活了一樣,從牆壁的裂縫、地面的縫隙、天花板的管道里湧出來。液體匯聚在一起,在他面前凝聚成十個人形。黑色的鎧甲,暗紅色的紋路,幽藍色的眼睛。十名陰兵,整整齊齊地站在他面前。
三個導師的身體僵住了。他們的眼睛——那些深陷在眼眶裡的黑色空洞——盯著陰兵,像是在評估什麼。“殺了它們。”陸淵說。十道黑影散開。
三個導師同時舉起賬本。評分器上的數字開始跳動——60、59、58、57——陸淵的分數在下降。紅色的數字像血一樣在手腕上跳動,每跳一下,就像有人在用針扎他的皮膚。五分。三個導師,每人扣了他不到兩分。陰兵的速度沒有減。它們不在乎分數,因為它們沒有分數可降。
第一個陰兵衝到一個導師面前,長刀劈下。導師舉起賬本擋了一下——賬本被劈成兩半的瞬間,黑色的紙片像雪花一樣飛舞。每一片紙上都映著導師扭曲的臉。導師的身體開始從內部崩解。不是流血,是像沙子一樣散開。黑色的粉末從白大褂的縫隙裡湧出來,落在地上,堆成一小堆。另外兩個導師同時發出尖叫。它們的賬本也被劈碎了,黑色的紙片散落一地。它們的身體失去了規則保護,開始從內部崩解。
三秒。三個導師,變成三堆黑沙。系統提示連續彈出:“恐懼值+5,000。”“恐懼值+5,000。”“恐懼值+5,000。”
陸淵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評分器。55。紅色的,像用血寫出來的。他把袖子放下來,蓋住它。但那個數字還在。55。像一根刺,紮在手腕上。蘇小夜的聲音在發抖:“扣掉的分數不會回來。規則就是這樣。”“也就是說,”陸淵的聲音很平靜,“我們只有55分。用完就死。”“對。”
陸淵沒說話。他從揹包裡抽出百鬼夜行傘,“啪”的一聲撐開。傘面是人皮紙糊的,撐開的瞬間,傘下的陰影像活了一樣,向外擴散。陰影所到之處,牆壁上的黴斑縮了回去,地上的黑色液體退了回去,連空氣裡的福爾馬林氣味都淡了一些。空氣中傳來細微的嘶嘶聲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陰影的邊緣被燒灼。
蘇小夜盯著那把傘,瞳孔裡閃過一絲資料流。“傘下的陰影可以阻擋C級以下的詭物。但每撐十分鐘,會被吸走百分之一的陽壽。”“夠用了。”陸淵把傘扛在肩上,走進陰影裡。
林清寒看著那把傘,沉默了兩秒。右臂的烙印又燙了一下。他的雷法,折壽。陸淵的傘,也折壽。但陸淵折的是冥行的壽——用錢買的,他折的是自己的——用命換的。他搖了搖頭,跟了上去。
陸淵蹲下來,撿起一片黑色的紙片。紙片上寫著一個名字——“鄭明遠。”不是導師的名字。是殷紅導師的名字。他又撿起一片。還是“鄭明遠”。第三片,第四片,第五片——每一片上都寫著同一個名字。所有導師的賬本,都指向同一個人。
“鄭明遠不是一個人。”陸淵低聲說,“他是一個系統。”蘇小夜湊過來看了一眼,臉色更白了。“你的意思是……所有導師的評分權都來自鄭明遠?他不是被鎖在第四層嗎?”“他是被鎖著。”陸淵把紙片塞進口袋,“但他的規則覆蓋了整個醫學院。”
林清寒站在旁邊,沒有說話。但他的右臂在發燙。那些烙印像活了一樣,在皮膚下蠕動。他想起上次進來的時候,也是在這個大廳裡,他的五個隊友被扣分、被獻祭、被分解成恐懼值。他折了三次壽,劈開了那個導師,但隊友已經沒了。他看著陸淵的背影,沉默了幾秒。“繼續走。”他說。
陸淵站起來,看了一眼林清寒。沒說話。他撐著傘,轉身往大廳深處走。身後,陰兵跟著他們,十雙幽藍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。蘇小夜抱著筆記本,跟上去,小聲說:“你的分數被扣了,你不擔心嗎?”“擔心有用嗎?”“沒用。”“那就別擔心。”陸淵走進黑暗。身後,那三堆黑沙被風吹散。第一層,過了。還有三層。55分。用完就死。傘下的陰影在黑暗中擴散,像一片移動的避難所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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