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層的樓梯很陡。每上一級,溫度就降一度。走到一半的時候,陸淵撥出的氣已經變成了白霧。蘇小夜跟在後面,牙齒在打顫,冰美式早就喝完了,杯子被她攥在手裡,已經捏變形了。林清寒走在最後,手按在刀柄上,右臂的繃帶在暗紅色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。
樓梯盡頭的牆壁上刻著一些字,不是血字,是用指甲刻的,歪歪扭扭,像是有人在極度痛苦中留下的。陸淵路過時掃了一眼——“鄭明遠,你不得好死。”“陳知遠,你答應過我的。”“三年了,誰來帶我走?”最後那行字刻得很淺,像是在刻到一半時就沒有力氣了。陸淵沒有停下腳步,但那些字像針一樣扎進他的腦子裡。
樓梯盡頭,那扇門還開著。門後面,暗紅色的光湧出來,像凝固的血。陸淵深吸一口氣,走進去。
第四層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大廳。天花板很高,上面掛著一盞水晶燈,燈還亮著——不是電,是暗紅色的光,像血一樣從水晶裡滲出來。那些水晶燈不是裝飾,每一顆水晶裡都封著一個人形的影子,在暗紅色光線下緩緩旋轉,像困在琥珀裡的蟲子。大廳中央放著一張解剖臺,鐵製的,上面鋪著紅布。紅布上坐著一個女人。紅嫁衣。燒燬的臉。婚紗照散落一地。
殷紅。她坐在解剖臺上,低著頭,看著手裡的照片。照片上是兩個人——一個年輕女人,圓臉,大眼睛,嘴角有一顆痣。旁邊站著一個男人,穿白大褂,戴眼鏡,嘴角也有一顆痣。鄭明遠。照片已經泛黃,邊角捲曲,但殷紅一直捏著它,像是怕它會掉。
殷紅抬起頭,看著陸淵。她的臉被燒燬了,皮膚像融化的蠟燭,一層層往下淌,露出下面暗紅色的肌肉。左眼的位置是一個黑洞,深不見底。右眼還在——黑色的,沒有眼白,像一顆燒焦的玻璃珠,但那隻眼睛裡倒映著陸淵的臉。“又來了一個。”她說。聲音不是淒厲的,不是憤怒的,是平靜的。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有人來敲門,但已經習慣了失望,以至於連期待都沒有了。
蘇小夜站在門口,不敢進來。她的腿在發抖,不是因為冷,是因為恐懼。林清寒站在她旁邊,手按在刀柄上,右臂的烙印在發燙,但他沒有拔刀。他知道,在這裡,刀沒有用。陸淵撐著百鬼夜行傘,走進大廳。傘下的陰影在怨氣中收縮,人皮紙傘面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,像有什麼東西在傘面上爬。
“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?”殷紅站起來,紅嫁衣從解剖臺上滑下來,拖在地上,像一攤血跡。陸淵沒說話。“三年。”殷紅的聲音很輕,“三年零兩個月。每一天,我都在這裡等。等一個說帶我走的人。”她走下解剖臺,赤著腳,踩在散落的婚紗照上。照片碎裂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,每一聲都像骨頭斷裂。每一張照片背後都寫著三個字——“獻祭日。”那些字是鄭明遠的筆跡,陸淵認得,和賬本上的字一模一樣。
“他答應過我。等這個專案結束,帶我去內城。那裡安全,那裡沒有人把我們當實驗品。”殷紅的聲音開始發抖,“我等了一夜。從晚上等到天亮。從天亮等到天黑。”她抬起頭,看著陸淵。右眼裡沒有淚——厲鬼沒有淚。但她的身體在發抖,怨氣絲線在劇烈顫動,像是繃得太緊,隨時會斷。“他沒有來。”
“誰?”陸淵問。“陳知遠。”
陸淵沉默了幾秒。“那你恨他嗎?”殷紅愣了一下。然後她笑了——嘴角被燒得往上翹,看起來像笑。笑聲像玻璃碎裂,清脆、刺耳,在空曠的大廳裡來回反彈,聽得人頭皮發麻。“恨?我把整個醫學院都變成了詭域。讓每一個人都嚐到被拋棄的滋味。”她張開雙臂,紅色的怨氣從她身上噴湧而出,像火焰一樣跳動。大廳裡的婚紗照開始燃燒,不是被火燒,是被怨氣點燃。照片上的人臉在火焰中扭曲、融化、消失,最後只剩一片焦黑。“導師、學生、保安、清潔工——每一個人。每一個都嘗過被拋棄的滋味。”殷紅的聲音越來越大,整個大廳在震動,水晶燈裡的血液開始沸騰,那些被封印的人形影子瘋狂旋轉,像是在尖叫。“你以為我只是恨陳知遠?不。我恨所有人。恨鄭明遠,恨那些導師,恨那些看著我被獻祭卻假裝看不見的學生。”
陸淵沒退。“那你為什麼還在這裡?”他問,“三年了。你早就可以把整個醫學院撕碎。為什麼還留著?”
殷紅沉默了。怨氣絲線一根根斷裂,又一根根重新連線。她在想。一個S級厲鬼不應該想。她應該直接撲上來,把他的血塗在牆上,把她的怨氣灌進他的骨頭。但她在想。
大廳安靜下來。水晶燈裡的血液不再沸騰,婚紗照的火焰熄滅了。殷紅站在解剖臺旁邊,低著頭,紅嫁衣拖在地上,像一攤乾涸的血。那些斷裂又重連的怨氣絲線緩緩垂下來,像是她放下了所有的武器。
“因為等。”她的聲音很低,低到幾乎聽不見,“等一個人來。”
“等誰?”
殷紅抬起頭,看著陸淵。右眼裡第一次有了光——不是怨氣的暗紅,是另一種東西,像是末世前某個普通黃昏裡,陽光照在臉上的顏色。“等一個不會跑的人。”
陸淵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。大廳裡只剩下怨氣絲線輕輕擺動的聲音,像風吹過蛛網。殷紅沒有再說下去。她轉身坐回解剖臺,紅嫁衣鋪開來,像一朵開在黑暗裡的花。她低下頭,繼續看手裡的照片。鄭明遠的臉在暗紅色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。怨氣絲線垂在解剖臺邊上,一根一根,像斷了的弦。
陸淵站在大廳中央,看著她。他沒有說“我來了”,沒有說“明天再來”,沒有問她的名字。他只是站著。然後轉身,走出大廳。
身後,殷紅沒有抬頭。但她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。那個停頓很短,短到幾乎看不出來。但陸淵感覺到了——像有什麼東西在她心裡動了一下,像冰封了很久的河面下,有什麼在解凍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