襲擊落幕三日,商行的客流總算緩緩回暖。眾人不是不怕趙天極的脅迫,只是外城詭霧肆意蔓延,維繫生存的淨氣已然告急。張寡婦攥著揉得發皺的冥鈔立在櫃檯前,嗓音裹挾著幾分疲憊無奈:“姑娘,我還是續費吧。趙天極的手下還沒找上門,詭霧都快堵到家門口了。”
殷紅默然收下錢幣,遞出一張列印收據,幾縷暗紅怨氣順著指尖輕輕飄拂,不多說半句多餘的話。
這幾日算盤先生幾乎寸步不離二樓賬房,成堆新舊賬本在桌面層層疊疊,直抵房梁。木算盤自清晨響至深夜,偶爾驟然停駐,轉瞬又響起急促的珠響 —— 那是他算出關鍵脈絡,反覆交叉核驗資料。蘇小夜三度上樓更換涼透的茶水,每一回都見他伏案手繪一張巨型關係網路圖,紙上密密麻麻標註人名、債務數額與資金流向箭頭。
“您這是在繪製城區地形圖?” 蘇小夜上前換下冷掉的茶水。 算盤先生頭也未抬,指尖不停撥算:“地圖只標路徑,這張網,牽住了所有人逃不開的債務。”
暮色降臨,陸淵緩步踏上二樓。 算盤先生正將最後一張圖紙拼接完整,整幅圖譜鋪滿長條辦公桌,紙頁邊角垂落,幾乎拖到地面。 “東家。” 他摘下眼鏡,用袖口拭淨鏡片,“老朽總算梳理完畢。”
陸淵俯身凝視整張圖紙。正中濃墨書寫 “冥行” 二字,向外分出客戶、投資、風控、四大主幹;投資部衍生萬千細密支線,兩道最粗的連線,分別牢牢繫結趙天極與苦修女。
“東家您看這條脈絡。” 算盤先生指尖點向趙天極的分支,“他推出血肉 P2P 借貸,對外謊稱庇護底層,實則將凡人抵押的臟器輸送給冥行換取額度,再轉手放貸。百姓交出軀體、揹負永無止境的債務,冥行坐擁臟器庫存與源源不斷的恐懼值,兩邊雙向收割利益。”
他的手指移至苦修女對應的線條:“她的信仰眾籌亦是同理。信徒七成恐懼值盡數上繳冥行投資部,僅三成以淨氣補貼返還信眾,落到她自己手裡的收益,不足一成。”
“如此說來,二人都是冥行的白手套?” 陸淵沉聲發問。 “沒錯,但遠不止於此。” 算盤先生抬手指向圖紙底端一行細密小字,字跡淺淡,需湊近方能看清 —— 冥行投資部正在做空人類世界。
“做空?” 算盤先生條理分明拆解整套收割陰謀:大批次投放低階詭域製造全域恐慌,人為抬高恐懼值,推升冥行賬面虛高資產;待行情峰值高位拋售債權,等詭域消散、恐懼值斷崖暴跌後再低價回購,一輪週轉便能獲利三倍。趙天極與苦修女,不過是冥行用來收割眾生的棋子。
賬房內瞬間靜了下來,蘇小夜端著咖啡立在門口,一時忘了抬腳進門。 陸淵拉過椅子落座,目光落滿堆疊的陳年賬冊:“這套底層邏輯,您是如何推演出來的?” “老朽撥算冥行百年賬目。” 算盤先生抽出一本泛黃舊賬攤開,“您看歷年資產統計:三年前 C、D 級詭域僅佔冥行資產兩成,如今直接飆升至四成。這類詭域產出的恐懼值逐年衰減,冥行卻仍在不計代價投放,根本不是正經投資。”
“他們的核心目的,是做空整片人間。” 陸淵一語戳破本質。 “東家眼光通透。” 算盤指尖輕叩桌面,“完整流程清晰明瞭:投放詭域催生恐慌→恐懼值暴漲、賬面資產虛浮→高位拋售資產→詭域消亡、恐懼暴跌→低價回收套利。眾生的惶恐煎熬,便是冥行牟利的籌碼。”
“趙天極與苦修士清楚自己的處境嗎?” “心知肚明,卻別無退路。” 算盤輕輕搖頭,“趙天極揹負的冥行債務遠超自身全部產業;苦修女眾籌資金的底層資產全是冥行次級債。二人皆是冥行債務人,只能靠壓榨底層,償還自身欠下的鉅債。”
陸淵起身走到窗邊,抬眼望向懸於天際的紅月。天幕那道巨大裂縫清晰展露,無面虛影遠遠佇立,默默窺伺商行的一舉一動。 “說到底,趙天極、苦修女只是還債的工具,真正的對手,是冥行投資部。”
算盤先生微微頷首。蘇小夜這時端著咖啡走入房間,將杯子輕放在桌角:“陸總,咖啡放涼了。” 陸淵視線依舊停留在佈滿線條的債務圖譜上:“這張圖紙可以影印留存嗎?” “自然可以,我讓蘇姑娘掃描電子版,再手抄兩份紙質備份。” “一共留存三份。一份存放商行檔案室,一份交由秦九歌遞交鎮詭司,最後一份送往風控部,交給維多利亞。” 陸淵稍作停頓,補充道。
算盤先生指尖微微一頓,眼底掠過一絲詫異:“直接把核心證據交給風控的人?” “讓冥行清楚,他們藏在臺面下的做空佈局,早已被我們全盤看穿。” 陸淵拿起咖啡抿了一口,涼意漫上喉頭,放下杯子準備動身。
算盤剛欲開口,陸淵提前打斷他的話語:“你這條命估值九百萬冥符,可冥行虧欠全人類的債,遠不止這個數字。”
陸淵推門離去,樓梯間的腳步聲緩緩消散。 賬房只剩算盤先生一人,他抬手撥動木算盤,一聲清脆噼啪在靜謐室內悠悠迴盪。 “東家,老朽這把老骨頭,何止九百萬。”
窗外紅月的裂縫微微拓寬,遠處那道無麵人影向後輕挪半步,似是聽懂了這番對峙。 陸淵行至走廊窗邊,望向血色天穹,低聲落下一句篤定的話:“第三卷,該讓他們還債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