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清寒入職的第三日，陸淵將蘇小夜與算盤先生一同召入商行會議室。桌面平鋪一份全新授信方案，條款條理清晰，規則冷硬直白。 “商行推出附屬卡，分三級授信檔位：金卡、銀卡、銅卡。對應額度十萬、五萬、一萬冥符。抵押物三選一：陽壽、活體勞動工時、遠期勞作收益。利息按日結算，日息萬分之五。”
蘇小夜拿起方案快速通讀，眉宇微微蹙起：“這般嚴苛的抵押門檻，真的會有人主動申請？” “外城底層流民數不勝數，不少人連當日基礎淨氣都無力購置。” 陸淵淡淡開口，“他們並非膽大無畏，只是身處絕境，這是唯一可抓住的活路。”
算盤先生指尖輕撥算珠，清脆聲響落地：“東家，首批試點計劃投放多少張卡片？” “總計一百張。金卡十張，銀卡三十張，銅卡六十張，今日即刻啟動發放。”
新政訊息短短半日傳遍外城。商行門口告示剛張貼完畢，長街便排起三條綿長長龍，人潮洶湧，喧囂四起。算盤先生端坐櫃檯之後，三列隊伍從廳堂一路延伸至門外，分別對應三類卡片，秩序井然。
“金卡授信十萬，需抵押十年陽壽或是等價遠期勞作收益。” 他推了推眼鏡，看向身前一名身著綢袍的中城商人，語氣公允，“您再三斟酌清楚？” 商人牙關緊咬，眼神決絕不改：“我考慮妥當了，辦理。”
算盤先生落珠記賬，在空白卡面寫下姓名，蓋下商行專屬印章。卡紙微光一閃，蛻變為質感厚重的暗金色卡片，授信即時生效。“下一位。”
業務流程飛速推進。三十張銀卡、八張金卡盡數發放完畢，銅卡也陸續放出四十五張。百張試點名額，僅剩最後一張銅卡未被申領。
人群末尾，一道單薄身影緩步走出。女人三十出頭，一身灰布衣裳洗得發白，袖口磨出層層毛邊。左手牽著五六歲瘦弱男孩，懷中還抱著尚在襁褓的幼女，兩個孩子面黃肌瘦，單薄得惹人憐惜。
她走到櫃檯前，輕輕將男孩放到地面，從懷中摸出一張揉皺的身份證明，指尖控制不住微微發顫。“我…… 申請一張銅卡。” “姓名。” 算盤先生垂眸詢問。 “周秀蘭。” “過往營生？” “從前居家照料孩子，丈夫殞命詭域之後，一直在紡織廠打零工餬口。”
算盤先生撥珠的指尖驟然一頓：“三類抵押物，你打算選擇哪一項？” 周秀蘭低頭望向身前兩個孩子。小男孩仰起稚嫩小臉，懵懂望著母親，下意識攥緊她的衣角。懷中幼女睡得安穩，呼吸輕淺微弱。抬眸時，語氣混雜篤定與酸澀：“我選遠期勞作收益。我不怕吃苦，任何粗活累活都能承接。”
算盤先生沉默片刻，緩緩落下一顆厚重算珠，沉緩聲響散開：“銅卡額度一萬冥符，日息萬分之五，每月最低還款五百冥符。您確定簽署借貸合約？”
周秀蘭執筆的手劇烈顫抖，依舊一筆一劃用力簽下姓名，字跡歪斜，藏著絕境之中不肯認輸的堅韌。印章落下，卡紙瞬間變換色澤，化為暗沉銅色。卡面緩緩浮現一行字跡：姓名周秀蘭，授信額度 冥符。
指尖握住卡片的剎那，周秀蘭眼眶驟然泛紅，隱忍多日的淚水再也繃不住。她蹲下身，將兩個孩子緊緊摟入懷中。小男孩見母親落淚，當即放聲大哭，襁褓裡的幼女被驚醒，也跟著哇哇啼哭。一家三口相擁一處，細碎哭聲滿是生活酸澀。周遭排隊人群驟然安靜，不少人別過頭不忍直視。
二樓窗前，陸淵靜靜俯瞰樓下一幕。蘇小夜立在身側，輕聲道出心底顧慮：“陸總，這名寡婦身負借貸，往後真有能力按時結清欠款？” “算盤先生早已測算完畢。每月最低五百，分期二十個月，便可全額結清本息。” “可若是她染病誤工，或是商行遭遇突發變故……” 陸淵輕聲打斷，語氣沉穩篤定：“商行不會輕易崩塌。”
樓下，周秀蘭擦乾淚水，將銅卡貼身藏進衣襟。隨即牽起孩子，走到人力招募視窗前：“我報名入職，再繁重的雜活我都能做。” 紙人遞來入職表格。周秀蘭伏在窗臺逐項填寫，兩個孩子乖乖依偎在她腿邊。辦妥全部手續，她帶著孩子坐到大廳角落等候分配。
櫃檯後，算盤先生抬眼望了一眼，落筆記下賬目：銅卡首位申領人，周秀蘭，授信一萬。抵押物：遠期勞作收益。錄用狀態：待分配崗位。寫完，他摘下眼鏡細細擦拭鏡片。
陸淵側頭吩咐蘇小夜：“給她安排白班崗位，調入道具加工廠，負責組裝百鬼傘零部件。底薪八百，疊加計件提成。” 蘇小夜微微一怔：“白班名額早已全部滿員，沒有空餘崗位。” “調一名值守紙人轉為夜班。紙人無需休憩，可連軸輪班。” “…… 好，我立刻安排。”
蘇小夜應聲轉身，陸淵再度開口將她叫住：“她兩個孩子，食堂每日供應兩餐，全部花費從我的個人賬戶扣除。” 蘇小夜回頭，滿心不解：“陸總，這般兜底幫扶，您個人賬單隻會越積越多，揹負極大壓力。” “這點我清楚。” “那您為何執意這麼做？” 陸淵望向樓下安分靜坐的一家三口，語氣平靜通透：無力償還的債務，尚可分期慢慢結清；可撐不住的鮮活人命，從來沒有重來的機會。
暮色緩緩下沉，夜色籠罩整座城池。林清寒結束外勤返回商行大廳。目光掃過角落，只見周秀蘭母子身前擺著一份熱飯：三碗白粥、一碟鹹菜、兩個雜糧饅頭。男孩吃得滿嘴米粒；小女孩握著小勺慢慢舀粥。唯獨周秀蘭一口未動，把饅頭掰成兩半全數分給孩子，自己只捧著一碗清粥小口吞嚥。
林清寒佇立樓梯口靜靜觀望片刻，上前拿起桌角入職申請表匆匆閱覽，心中瞭然全部始末。轉身走向後院訓練場，夜幕深沉，唯有紅月懸空灑落暗沉血色清輝。身後傳來輕緩腳步聲。
“你在思索什麼？” 陸淵的聲響悄然響起。 林清寒不曾回頭，望著天邊紅月輕聲開口：“從前總覺得，獨自扛起正道、守護蒼生雖苦，尚能咬牙熬過去。如今才懂單打獨鬥太過煎熬。可你不一樣，你匯聚眾人之力，一同承擔世間風雨。” “所以你打算如何行事？” 林清寒緩緩轉身，眼神堅定：“那名寡婦每月產生的借貸利息，從我名下專屬福利抵扣一半。” 陸淵微怔：“你此前說過，不需要發放薪資。” “我僅需商行包吃包住，除去吃住之外的全部福利，盡數抵扣她的利息。” 陸淵沉默數秒，唇角微不可察揚起，應聲應允：“可以。”
林清寒頷首，轉身走入訓練場深處。紅月光將他背影拉得修長，往日孤峭緊繃的輪廓，此刻沉穩舒展。
天台之上，陸淵摸出懷中血紅信用卡。百張附屬卡落地，百筆人間債務，百段浮沉求生的人生，盡數落到他一人肩頭。收卡入懷，遠眺血色夜空，低聲篤定開口：“那就一筆一筆慢慢抵扣，這筆賬，我承擔得起。”
【本章統一氛圍感短懸念】周秀蘭的夢境防火牆暗藏隱患，無形感知絲線，已然悄悄牽到陸淵身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