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發前一日深夜,加密通訊驟然接入。 陸淵正坐在辦公室翻看蘇小夜連夜整理的便攜手冊,冊子單薄僅有十幾頁,字字句句全是提煉後的核心情報。讀完最後一頁,他合上冊子,指尖反覆揉捏酸脹的太陽穴。連日連軸不休,眼底酸澀發脹,心底沉甸甸的重壓卻讓他毫無睡意。
桌面銅質通訊器亮起三記短促高頻提示音,這是秦九歌獨有的私人加密專線,極少啟用。陸淵抬手按下接聽鍵。
聽筒裡秦九歌的嗓音壓得極低,幾乎緊貼話筒,每一字都刻意斂著氣息,生怕被暗處眼線截獲。背景裹挾空曠長廊的風聲,遠處隱約傳來零星走動的腳步聲,氛圍緊繃壓抑。 “陸淵。” “秦隊長。” “內鬼身份,我查實了。”
陸淵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指尖一頓,語氣平靜追問:“是誰?” “趙無極,鎮詭司副司長,趙天極的遠房族親。” 秦九歌話音裹著積壓兩月的疲憊,“他利用司內高階許可權,把你商行全部機密同步輸送給冥行:附屬卡發行量、額度分層、底層客戶名單、核心團隊配置,乃至你此番遠征第十三層的精確動身時間,全盤洩露。”
“情報外流持續多久?” “最少兩個月。” 秦九歌答道,“商行剛啟動附屬卡試點當日,冥行便收到完整詳盡報告,發行量、抵押品類、客戶分層記錄一應俱全,連周秀蘭那張銅卡專屬編號都清晰在冊。”
陸淵眉頭緩緩擰緊:“他為何甘願替冥行做事?” “根源在趙天極。” 秦九歌聲線壓得更輕,“趙家產業全線崩盤後,趙無極失去家族資金支撐。冥行主動丟擲籌碼,許諾給他庇護與無盡資源,條件便是持續遞送淵冥商行情報。此前他在司內提交的專項資產審查提案,就是刻意牽制鎮詭司,孤立你,讓你遠征詭域時孤立無援。”
“他的計劃得逞了?” “提案並未透過,但負面影響已經擴散。” 秦九歌輕嘆,“不少司內官員被他誤導,混淆民間救助商行與私建割據體系的概念,認定你暗中打造脫離管控的獨立勢力,流言四起。”
“我是否另立體系,我心中自有分寸。” 陸淵語調沉穩無波瀾。 “你我心知肚明,可旁人看不清。” 秦九歌道,“我已整理好趙無極內外通訊記錄、冥行資金往來全套實證,準備遞交司長徹查,但核查流程需要時間。你的第三卷遠征不能拖延,對不對?” “不能等。”
“那你務必記下我的警示。踏入第十三層後,處處皆是殺機。冥行絕不單單隻想阻攔你奪取規則引爆符,他們真正的目標,是除掉你。”
通訊器內陷入短暫死寂。陸淵抬眼望向窗外,血色紅月懸於高空,清輝鋪滿門前長街。趙鐵生依舊獨自佇立街道邊,一身洗熨平整的鎮詭司制服,背對著商行大門面朝街巷,如同紮根水泥地的孤樹,自發徹夜值守。
“冥行在詭域佈置了何種陷阱?” 陸淵發問。 “無從知曉具體佈局,但清算部的殘酷手段你早已聽聞。” 秦九歌語聲冷硬如寒冬寒鐵,“三千名持卡人一夜盡數湮滅,連庇護他們的建築地基都徹底消融。冥行若決意取你性命,定會提前佈下絕殺圈套。第十三層是規則詭域,一切外來惡意干預都會被空間法則無限放大,詛咒威力翻倍,陷阱隱蔽性達到極致。”
“換言之,第十三層內部早已設下冥行死局。” “不是可能,是必然。” 秦九歌語氣篤定,“趙無極特意選在你動身前夕遞交舉報,絕非臨時起意,是全盤謀劃好的計策。他清楚你要闖入規則裂縫,刻意留出充足時間,讓冥行在詭域內部完成全套絕殺佈置。”
陸淵默然沉思,腦海迴盪維多利亞昔日告誡 —— 清算部處置規則從不對外公示,全是暗下抹殺的陰私手段。此刻他才徹底讀懂這句話背後血淋淋的代價。
“內鬼之事交由我處理。” 秦九歌道,“我會在司長面前呈上全部證據,趙無極罪責難逃。但你唯一要做到的,是活著走出第十三層。倘若你葬身詭域,我揪出內鬼也毫無意義。” “我明白。”
“還有一樁至關緊要的隱患。” 秦九歌聲音壓低至近乎耳語,“陸淵,你的信用分近期劇烈起伏。我破解冥行系統後門查到,有人人工篡改你的賬單,憑空錄入一筆從未產生的消費欠款,金額僅數萬冥符,看似不多,卻足以掏空賬戶餘額,強制判定你逾期。” “他們何時動手?” “等你深入第十三層、戰力最薄弱的關頭。一旦逾期標記生效,清算部便能合法介入圍剿。屆時你要同時對抗詭域原生規則與冥行專業催收者,腹背受敵。”
陸淵瞳孔微微收縮:“維多利亞先前提醒過我這件事。” “維多利亞?” 秦九歌語氣第一次透出詫異,“她主動告知你內情?” “沒錯。” “那你應當清楚,她從前也是高階持卡人。” 秦九歌一聲長嘆,“她走過和你一模一樣的路,最後落得失去面容、永生淪為冥行傀儡催收的下場。陸淵,千萬不要重蹈她的覆轍。” “我不會。” “但願你言出必行。” 秦九歌頓了頓,“我能做的只有提前預警,餘下的路只能靠你自己。” “多謝。” “不必謝我,是你自己守住了十幾萬普通人的生路。” 秦九歌道,“鎮詭司不全是奸邪之輩,可潛藏的內鬼遠不止趙無極一人,背後還有更深層級的同謀,我會持續深挖。等你平安歸來,我將全部真相告知於你。”
加密通訊驟然切斷,短促提示音落下,通訊器重歸死寂。 陸淵將通訊器擱置桌面,後背輕靠椅背,閉上雙眼。黑暗視野中,上千道代表持卡人恐懼的光點浮沉交錯,明暗不定,一部分安穩平和,一部分劇烈震顫。他心知一旦踏入第十三層,隔絕外界所有聯絡,便再也無法感知這些寄託在他身上的期盼與惶恐。
睜眼,陸淵取出口袋裡的血紅信用卡,卡面冰涼,貼身放置片刻後緩緩升溫。 “儘管放馬過來。” 他低聲自語,“來多少,我便攔下多少。”
他把卡揣回懷中,重新拿起情報手冊從頭翻閱。並非記憶不牢,而是想在啟程前,將每一條規則、每一處隱患盡數刻入心底。 長夜漫漫,天光將近。明日一早就要踏上遠征路途,此行能否安然折返,無人能給出確切答案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