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廈側門後方連通狹窄消防通道。 鏽蝕鋼板樓梯踩踏上去咚咚震響，聲響在密閉空間來回迴盪，沉悶如急促心跳。向上攀爬三層，通道抵達盡頭，一道灰白鐵門橫亙眼前，牆面貼著褪色老舊告示：貨梯已停用。告示下方有人用猩紅顏料潦草批註一行小字：不停。上來就死。
陸淵抬手推開鐵門。 門後僅有三四平米狹小電梯間，毛坯水泥牆面斑駁剝落，地面堆滿廢棄紙箱、鏽蝕五金工具。電梯是老式推拉鐵柵門，外層再加一層封閉鐵皮門，鐵皮表面白漆噴塗數字 13，並非樓層標識，只是冰冷編號。
蘇小夜上前拉開鐵柵，再推開外層鐵皮門，老舊轎廂完整顯露。四壁佈滿深淺交錯抓痕，角落堆積乾枯落葉，處處透著死寂荒蕪。 轎廂操作面板整齊排布一至十二共十二枚按鈕，無負一層，更不存在數字 13。
林清寒上前半步，身軀微微前傾，重心壓在前腳掌，已然做好同步踏入轎廂的準備：“我跟你一同進去。”
陸淵轉身看向他，神色平靜無波瀾：“你留在外部接應。” “可是裡面兇險未知 ——” “沒有可是。” 陸淵淡淡打斷，“倘若二十四小時我未能走出，商行全盤事務，你同算盤先生商議處置。”
他從內袋取出一隻白色普通訊封，封口以蜂蠟密封，蠟印刻著淵冥商行專屬標識。信封空白無一字，指尖輕捏，內裡僅夾一張單薄紙頁。 伸手將信封遞至林清寒面前。 “這是什麼？” “我的全部賬單。” 陸淵唇角極淺一動，“我若是回不來，勞你替我結清。”
林清寒垂眸望著輕薄信封，遲遲沒有伸手。嘴唇幾番開合，所有勸阻的話語盡數咽回喉間。陸淵眼底清晰映出轎廂慘白燈管，冷靜、通透，早已算盡所有生死利弊，絕非隨口玩笑。
林清寒抬手接過信封，紙片輕飄飄落在掌心，重量卻沉如千斤巨石。他將信封貼身揣入胸口內袋，和那張從未動用的備用信用卡放在一處。 無需多說 “你一定能回來”，二人都清楚此行九死一生，再多寬慰皆是空話。
林清寒後退，退至電梯間門外。 陸淵頷首示意，轉身踏入轎廂，蘇小夜懷抱全息資料面板緊隨其後。
殷紅獨自立在門外，紅嫁衣裙襬順著通風管道吹來的微風輕輕晃動，右手垂落，血色怨氣絲線細如蛛絲自指尖垂落，絲絲縷縷飄在半空。 “你在外等候。” 陸淵開口。
殷紅嘴唇輕顫，許久才擠出一個字：“…… 好。” 一字落音，耗光她全身力氣，沒有撒嬌挽留，沒有執意相隨，只剩無聲順從。
陸淵伸手拉動鐵柵，生鏽金屬摩擦發出刺耳尖嘯，如同朽骨哀嚎。緊接著合上外層鐵皮門，“砰” 一聲厚重悶響，徹底割裂轎廂與外界，化作兩個互不相連的隔絕天地。
轎廂內只剩陸淵與蘇小夜。 頭頂老式日光燈管慘白刺眼，燈管持續微弱閃爍，嗡嗡電流雜音縈繞不散。四壁深淺抓痕密佈，部分溝壑深可見骨，像是無數人臨死前瘋狂抓撓留下的印記。
蘇小夜縮在轎廂角落，雙臂死死抱緊資料面板，指尖控制不住微微發抖。 陸淵站在操作面板前方，目光掃過十二枚規整按鈕：1、2、3……12，十三號按鍵徹底消失，空空如也。
“陸總……” 蘇小夜的聲音輕而緊繃，帶著難以掩飾的不安。
陸淵沒有回應，緩緩抬起右手食指，懸停在十二號按鈕正上方空白區域 —— 本該安放 13 號按鍵的空位。 下一秒，整塊面板背光驟然轉為暗沉血色，十二號上方憑空浮現一枚發光紅字：13。字型鮮活透亮，宛如新鮮血液澆築而成。
雙層電梯門驟然猛烈合攏，鐵柵、鐵皮同時重重撞擊，整座轎廂劇烈震顫。 失重感瞬間席捲全身，電梯毫無緩衝，筆直瘋狂下墜。胃袋猛地向上翻湧，身軀被無形巨力向下拖拽。蘇小夜失聲驚呼，身形歪斜，面板險些脫手，她立刻屈肘夾緊裝置，另一隻手死死攥住轎廂內側金屬扶手。
陸淵雙腳短暫離地，隨即重重踏穩底板，一手牢牢扣緊扶手，一手按在腰間骨刀刀柄，目光死死鎖定那枚血色數字 13。
樓層顯示屏數字瘋狂無序跳動：1、負 1、負 2、負 3…… 並未止步地下樓層，持續向下沖刷，負 4、負 5、負 6…… 字母 B 徹底消失，替換為純負數，跳動速度越來越快，快到模糊成一片殘影。
低沉嗡鳴自地心深處穿透而來，不循耳道傳入，直接震顫全身骨骼，牙齒髮酸發麻，心跳紊亂失序。 蘇小夜閉緊雙眼，嘴唇快速無聲開合，下意識默數下墜層數，以此穩住瀕臨崩潰的心神。 “…… 五十七、五十八、五十九……”
數值已然衝破三位數，負 32、負 33、負 34…… 下墜永無止境，轎廂外部徹底褪去所有光亮，鋪展開無邊無際的絕對黑暗，能吞噬一切光線與生機。
陸淵抬眼望向轎廂頂部閃爍燈管，明暗交替頻率快到致人眩暈。光影閃爍間隙，看清天花板鐵皮刻著一行老舊字跡，大半筆畫被鐵鏽覆蓋，卻依舊清晰可辨： 進來的人，都會後悔。
他收回視線，五指握緊骨刀，防滑布條早已被掌心汗水浸透。口袋裡的血紅卡瘋狂升溫，灼熱滾燙，彷彿隨時要燒穿衣料。 “…… 二百零一、二百零二、二百零三……”
負數數值一路狂奔至四百開外，下墜勢頭沒有絲毫減緩，深淵沒有盡頭。周遭徹底隔絕一切人間氣息，紅月、商行、街道、送行眾人，盡數遠隔萬里之外。
陸淵靜靜凝望窗外吞噬一切的黑暗，神色沒有半分波動，無懼、不慌，只剩冷硬如寒鐵的平靜，深水無波，暗流深藏。
“第三卷。” 他低沉聲響迴盪密閉轎廂，蓋過燈管嗡鳴、鋼纜扭曲呻吟、蘇小夜日漸微弱的數數聲。 “我會開啟自己。”
指節在刀柄收緊發力。 “也會開啟冥行的棺材。”
數字持續狂跳：負 487、負 488、負 489…… 墜落，無止無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