傳送門在商行資料室中央重新開啟。
金色的光芒從門縫裡湧出來,比去的時候更亮。不是傳送門本身變亮了,是玉壺裡的光在呼應。金光和玉壺的微光交織在一起,把整個資料室染成了溫暖的橘黃色。
算盤先生第一個走出來。他的腳步比去的時候慢,不是累了,是不敢走太快。玉壺抱在懷裡,壺身的溫度比平時高了很多,像抱著一個暖爐。壺裡的光在劇烈跳動,小女孩的虛影在光中清晰可見——扎著辮子,碎花裙子,繡歪的小花。
林清寒跟在後面,走出傳送門後,站在門口,沒有往裡走。他的手臂上雷法烙印已經完全熄滅了,像是連雷霆都不忍心打擾這一刻。
殷紅最後走出來。金色絲線從算盤先生手腕上收回,在她的指尖纏繞了幾圈,然後消散。她站在林清寒旁邊,也沒有往裡走。
蘇小夜從資料臺前站起來。她看著算盤先生懷裡的玉壺,看著玉壺裡那個小女孩的虛影,嘴唇動了一下,沒說出話。她的眼眶紅了。
陸淵從窗前轉過身。他看了一眼玉壺,又看了一眼算盤先生。
回來了?
回來了。算盤先生的聲音還在抖,但他在笑。
陸淵點頭,沒有再問。
算盤先生把玉壺放在桌上。資料室的桌子是金屬的,平時堆滿了檔案和資料面板。蘇小夜飛快地把桌上的東西推到一邊,檔案散落在地上,資料面板差點掉下去,但她不在乎。她只是想讓玉壺有個乾淨的地方。
玉壺放在桌上,壺身微微震動,像一顆心跳。壺裡的光從壺口湧出來,在桌面上方凝聚成一個小女孩的完整形象。不是虛影了。是實影。扎著辮子,碎花裙子,繡歪了的小花。腳上沒有穿鞋,光腳踩在桌面上,腳趾頭圓圓的,像十顆小珍珠。她的身體還是半透明的,但比在債務庫裡清晰了太多。眼睛是黑色的,亮得像兩顆星星。
她看著周圍的一切——資料室、螢幕、鍵盤、牆上跳動的倒計時數字、站在門口的林清寒和殷紅、站在窗前的陸淵。她的眼睛裡好奇,有一點點害怕,但更多的開心。
最後,她的目光落在算盤先生身上。
爹爹。
這次不是刻進意識裡的資訊,是真實的聲音。很輕,像風吹過琴絃,但在安靜的資料室裡,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算盤先生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。不是黑色的液體——是透明的、人類的眼淚。一百年來,他流的淚都是黑色的,混著冥行的規則殘渣和百年孤獨的毒素。現在,淚是透明的。他的眼眶紅了,鼻子紅了,嘴唇在發抖,但他沒有擦眼淚。他讓它們流,流到嘴角,鹹的。
阿娣。他的聲音沙啞,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爹爹在。
小女孩從桌上跳下來。不是走,是飄。她的腳沒有踩在地板上,懸在離地面幾釐米的位置。她飄到算盤先生面前,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臉。她的手穿過了他的皮膚,但算盤先生感覺到了——不是觸覺,是溫度。溫的,像春天。
爹爹老了。阿娣說。
算盤先生笑了,眼淚和笑容混在一起。一百年了,爹爹當然老了。
一百年?阿娣歪著頭,我覺得才睡了一覺。
你睡了一覺。算盤先生的聲音又碎了,爹爹醒了一百年。
蘇小夜轉過身,面對著牆壁。她的肩膀在抖,沒有聲音,但眼淚從下巴滴在地板上,一滴,兩滴,三滴。她不想讓別人看到她哭,但所有人都看到了。
林清寒靠在門框上,別過臉去。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右手握緊又鬆開,握緊又鬆開。他想說點什麼,但嘴唇張開又合上,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殷紅站在林清寒旁邊,嘴角微微上揚。不是笑,是一種很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弧度。她的金色絲線在空氣中飄動,有幾根伸向了阿娣的方向,但沒有碰到她——只是遠遠地飄著,像在打招呼。
陸淵站在窗前,沒有走過來。他看著阿娣,看著算盤先生,看著蘇小夜的背影、林清寒別過去的臉、殷紅嘴角的弧度。
他開口了。阿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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