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靈魂輪廓飄出頭頂半寸、眼看就要越過鐵柵欄的瞬間。 一隻手,伸了過來。
骨節分明,掌心帶著規則反噬灼傷的焦痕,指腹帶著常年握筆的薄繭,穩穩按在了殷紅的肩頭。 不大的力氣,卻像一道千斤重的閘。 那股蠻橫的、往深淵裡拖拽的力量,猛地一頓。 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,生生攥在了半空中。
“……” 殷紅猛地睜開眼睛。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,砸在衣襟上,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。
陸淵就站在她身前半步,背對著她。黑色風衣的下襬還在隨風翻動,肩線筆挺,像一道永遠不會倒的牆。他的手掌還按在她肩上,溫度透過薄薄的嫁衣傳過來,燙得驚人,像是要把她散掉的魂靈,重新按回身體裡。
他什麼時候過來的? 他不是在硬扛大門的規則反噬嗎?
沒人看清他是怎麼動的。 只看見原本釘在掃描器上的身影,下一瞬就已經撤了回來,橫跨半個大廳,帶起一道淡金色的規則殘影,擋在了紅衣厲鬼的身前。
大門處的規則反噬因為失去了目標,“轟” 的一聲撞在鐵門上,炸得整扇門嗡嗡作響,猩紅的光芒四下飛濺,濺在牆壁上,燒出一個個細小的坑洞。
他半分都沒回頭。 好像那扇門的反噬,根本不值一提。
“陸淵!你敢幹涉法定清算程式!” 為首的執事厲聲喝問,條形碼脖頸劇烈扭動,都扭曲了幾分,“你本人已經是一級待清算物件,再往前一步,連同你的靈魂一併執行絞殺回收!”
陸淵沒理他。 他手掌輕輕按在殷紅肩頭,拇指微壓,穩住她晃盪的魂靈。 然後他抬起頭,看向鐵門外黑壓壓的清算執事。 聲音不高,帶著一點反噬後的沙啞,卻藉著規則波動,清清楚楚傳進每一個執事的耳朵裡,傳進門外每一個倖存者的耳朵裡。
“我的人,誰敢動?”
五個字,擲地有聲。 話音落定,整條街都靜了。
風停了,轟鳴聲歇了,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聽不見了。 門外的倖存者們張著嘴,忘了哭,忘了逃,一個個仰著頭,盯著鐵門後那個筆挺的身影。
他們見過陸淵算賬,見過陸淵刷卡召陰兵,見過他笑著把三十七個資產包炸得稀碎。可他們從沒見過,陸淵對著冥行的正式清算部,護著一個人,說 “我的人”。 這不是生意。 這是護短。 是拿自己的命,護著底下人的命。
抱著孩子的婦人怔怔看著,喃喃自語:“他居然為了一個厲鬼,跟冥行對著幹……” 拄柺杖的老頭攥著手裡皺巴巴的救濟券,嘴唇哆嗦著:“陸先生…… 是好人啊。”
算盤先生手裡剩下的半把算珠,“啪嗒” 一聲,齊齊落回原位。 他捋了捋花白的鬍子,別過臉,悄悄抹了把眼角。 林清寒緊繃的肩,微微鬆了一絲,手臂上的雷光慢慢斂回皮膚底下。 蘇小夜鼻尖一酸,指尖都抖了,螢幕上的資料流都晃了晃。
蘇小夜的虛擬螢幕不知什麼時候暗了下來。她沒有去敲鍵盤。她只是隔著螢幕,看著陸淵的背影,鼻尖又酸了一下。她見過太多人為了活命算計別人,第一次見人為了護住別人,把自己搭進去。
門外的風捲著催款單據,打著旋,在鐵門前來回滾。沒有一張,敢越過那道門檻。
殷紅站在他身後,看著他寬闊的背影。 眼淚越流越兇,模糊了視線。
百年前祭壇上,她也是這樣站著,穿著大紅嫁衣,等著那個答應來接她的人。 她等了一夜,等到天光大亮,等到香火燃盡,等到的只有冰冷的刀鋒和漫天的火光。
她以為這輩子,下輩子,永遠都只會是一個人站在風裡,等著被拖進深淵。 可現在,有人站在了她前面。 背對著她,把所有風雨、所有規則、所有清算,都擋在了外面。
“荒謬!簡直荒謬!” 為首的執事尖聲駁斥,聲音都破了音,“她是冥行登記在案的 S 級抵押物!欠債還錢,天經地義!你欠了七億三千萬,自身難保,還護得了別人?我勸你乖乖讓開,還能少受點皮肉之苦!”
陸淵心底極快地算了一筆:拿殷紅抵債,冥行能回攏兩億的活物抵押物價值,剩下五億多還是要算在他頭上。算盤打得倒精,合著拿他的人,填他的窟窿。
“抵押物?” 陸淵嘴角扯出一抹冷意,語氣輕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,“她叫殷紅。是我淵冥商行的人。不是你們賬上冷冰冰的數字。” 他往前踏了半步。 “咚” 的一聲,像是踩在了所有人的心上。 整扇鐵門的規則紋路都跟著震了一下。 “今天這事,有我在,你們帶不走她。”
執事們被他的氣勢壓得齊齊往後退了半步。 為首的執事咬著牙,猛地舉起了掃碼槍。 “抗拒清算,按規則就地絞殺!所有人聽令,目標陸淵、殷紅,執行 ——”
所有執事的掃碼槍同時亮起,猩紅色的光芒連成一片火海,對準了鐵門後的兩個人。 規則威壓鋪天蓋地壓下來,門外的倖存者們都嚇得蹲了下去。
陸淵面不改色。 他右手抬起,摸向懷中。 指尖觸到了那枚冰涼的、行長親手贈予的深淵黑卡。 號稱深淵級特權,號稱可以調動無限額度。 他知道這是陷阱。 從拿到手的第一天他就知道。 可現在,他沒得選。 要護著身後的人,要扛下這場清算,他必須借這張卡,接下行長布的這個局。
“陸淵別碰!那是鎖死的 ——” 蘇小夜的驚呼還卡在喉嚨裡,陸淵指尖已經握緊黑卡,迎著漫天的猩紅光束,手腕一翻,將卡面狠狠按向了身旁的規則掃描器。 鬢角一根白髮,悄無聲息飄了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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