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興七年,秋。
洪州的秋雨,像是被蒼天擰乾了所有積蓄,沒完沒了地潑灑在贛鄱大地之上。
天色自午後開始便沉沉昏暗,鉛灰色的厚雲層層堆疊,壓得極低,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傾覆,將整座城池徹底吞沒。密集的雨絲斜斜切割天地,織成一片茫茫水霧,籠罩街巷、覆壓山川、封鎖官道,將江南西路治下的每一寸土地,都裹進了溼冷、壓抑、死寂的氛圍裡。
安撫使府的青瓦之上,雨點選打之聲連綿不絕,噼裡啪啦混著穿堂而過的秋風,形成一道亙古不變的背景噪音。簷下積水成線,順著雕花廊柱潺潺墜落,在青石臺階上積起淺淺水窪,被晚風一吹,漾開層層細碎漣漪,冰冷又沉悶。
自陸九淵攜三十四名江南江湖義士逆勢歸附、無償贈予臨江莊園作為私密據點之後,洪州城內的風向,看似依舊死寂冰冷,實則已然悄然鬆動。
滿城文武官僚、地方鄉紳大族,依舊閉門觀望、避之不及,生怕沾上半點禍局牽連;臨安朝堂的彈劾奏章如同雪片飛落,主和派餘孽日夜拱火造勢,市井流言蜚語漫天飛舞,鋪天蓋地都在抹黑辛棄疾治下無方、好大喜功、養寇亂民。
世人皆視此刻的辛棄疾為燙手山芋、禍局源頭,人人避之、人人非議、人人坐等他轟然倒塌、身敗名裂。
可唯有真正看透局勢、心懷大義之人方才知曉,風雨最盛之時,往往也是驚雷蓄勢、破曉將至的前夕。
安撫使府正堂,燭火長明,徹夜不熄。
相較於府外的蕭瑟死寂、人心寒涼,正堂之內,卻是另一番沉凝肅殺、暗流湧動的格局。
粗壯的盤龍紅燭燃得正旺,跳動的暖光碟機散了雨夜的溼冷,將偌大正堂照得通透明亮。案几窗欞、樑柱屏風、遍地卷宗,盡數被暖黃燭火鍍上一層柔光,卻襯得端坐主位之人,眉眼愈發深邃莫測,氣場愈發沉穩凜冽。
辛棄疾端坐在紫檀主案之後,身姿筆直如松,肩背繃得平直,沒有半分久坐辦公的懈怠鬆弛。
他褪去了方才接待大儒義士的溫和謙和,一身藏青色高階官袍熨帖平整,紋路規整,一絲不苟,腰間霜寒劍靜靜歸鞘,古樸劍鞘被夜風裹挾的溼氣浸潤,泛著內斂暗沉的冷光,不張揚、不外露,卻藏著斬盡奸佞、平定山河的絕世鋒芒。
這具皮囊是南宋少年名臣辛棄疾,可內裡藏著的,是歷經現代特種作戰洗禮、深諳諜戰佈局、統籌戰術、人性博弈的王牌特種兵劉一。
穿越數年,他早已將現代軍事化思維、權謀算計、全域性眼光,與南宋朝堂的生存規則、官場博弈、亂世格局徹底融合,磨平了魯莽鋒芒,沉澱出腹黑深沉、運籌帷幄的頂級統帥心性。
他右手五指自然分開,輕輕按壓在鋪滿整張案臺的江南西路全境軍事輿圖之上。
指尖緩緩摩挲著宣紙紋路,動作緩慢、沉穩、有度,每一次滑動,都精準掠過潭州、韶州、汀州、賀州四大叛亂核心區域。整張輿圖之上,紅筆圈畫的標記密密麻麻,大小據點、山川隘口、官道糧道、亂軍盤踞地、州縣守備點,盡數標註清晰,紅藍墨色交錯,層層拆解出當下江南亂局的所有利弊、破綻、隱患、機遇。
案臺左右兩側,文書諜報堆積如山,高高摞起,幾乎快要抵住桌沿。
左手邊,是江南各州縣加急遞來的官方告急文書,封皮朱印猩紅刺眼,內裡字跡潦草慌亂,字字句句都是城池受困、流民作亂、官道斷絕、百姓流離的危急哭訴,字裡行間充斥著地方官吏的推諉、恐慌與不作為。
右手邊,是飛虎軍暗子日夜兼程、隱秘傳回的一線絕密諜報,封皮皆做了專屬加密暗記,紙張乾燥平整,字跡工整縝密,條理清晰地記錄著兩處亂軍的真實兵力、頭目架構、糧草囤積、佈防弱點、資金來源、幕後操盤線索,字字屬實,無半分虛言。
一明一暗,一假一真,一表一里。
兩份情報相互對照,便是當下江南最真實、最荒唐、最兇險的亂局全貌。
辛棄疾眸光低垂,深邃的眼眸靜靜掃過滿桌卷宗,眼底掠過一抹戲謔又冰冷的笑意,唇角微微勾起,帶著幾分看透所有算計的腹黑嘲諷。
“張浚餘黨、趙氏老賊。”
他低聲輕念出兩個名字,語速極緩,指尖輕輕叩擊潭州亂區的紅圈標記,發出清脆細微的篤篤聲響,在寂靜空曠的正堂裡格外清晰。
“熬了這麼久,忍了這麼久,終於捨得把一輩子貪墨積攢的百萬巨資全部砸出來,跟我魚死網破。”
“本該辭官蟄伏、苟延殘喘、安度晚年,偏偏利令智昏、權慾薰心,非要玩火自焚,攪亂江南半壁山河。”
“倒是給我送了一場天大的機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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