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秋十月，江南無北方肅殺寒風，只剩一派溫潤裡裹著的沉悶黏膩。
贛湘交界的官道早已徹底斷絕商旅，昔日車馬不絕、茶商往來的通衢要道，如今荒草封路、塵沙死寂。秋風掠過曠野，卷著枯葉碎沙低吟而過，像極了亂世無聲的嘆息，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安撫使府後院觀景亭內，青石石桌上整齊擺放著三份南北情報網加急送來的密卷。
辛棄疾一身素色常服，不披官袍、不繫玉帶，僅以一根木簪束起長髮，身姿挺拔鬆弛，斜倚石椅之上。他指尖捻著一枚乾透的茶餅，細碎茶末簌簌落於桌面，眉眼看似慵懶散漫，眼底卻藏著極致的清明與算計。
魂穿南宋數年，從孤身落魄的少年，到擒殺叛將、扳倒秦檜餘黨、執掌江南兩路軍政，劉一早已摸透南宋朝堂的底層生存法則。
臨安文官集團最擅長坐而論道、隔空攻訐。九重之內的王公大臣，遠離亂世疾苦，僅憑一紙奏章、幾句口舌，便能定地方罪責、汙忠臣名節。他們看不見江南流民遍野、州縣守軍窘迫，更不願深究——這場席捲贛湘、嶺南的茶商叛亂，從不是簡單民變，而是朝堂餘孽精心佈置的殺局。
如今的他，看似聖寵在身、權掌兩地，實則步步維艱。
麾下百戰精銳盡數北渡，馳援鍾三狼開拓北方敵後根據地，江南留守的皆是新募新兵，軍紀鬆散、戰力孱弱，形同虛設。朝堂主和派餘黨蟄伏暗處虎視眈眈，就等著他倉促平亂落敗，便可群起彈劾、奪權構陷。
強攻，兵力懸殊必敗，敗則身敗名裂；死守，坐視亂軍蔓延，久守必失，難逃治罪追責。
明面章法，全是死路。
想要破局，不靠朝廷、不靠新兵、不靠空談道義，只靠佈局借力、暗植棋子，以地方勢力制衡朝堂權鬥，以暗流潛行平定天下明亂。
“爺，妞兒姑娘暗線加急送來的密信，熱乎的。”
李虎粗嘎的聲音適時響起，他一身利落短打勁裝，腰間雙刀貼身，步伐沉穩無聲地走入亭中。抬手拭去額角薄汗，將一卷油布層層包裹的密信輕置石桌，動作隨意卻穩穩妥妥。
歷經數年權謀歷練，昔日只會衝鋒莽打的悍卒，早已褪去一身戾氣，多了沉斂城府，唯獨直爽詼諧的性子絲毫未變。
辛棄疾抬眸停手，目光落於密信，語氣帶著幾分戲謔：“說重點，別是些人人皆知的廢話，浪費時間。”
“絕對乾貨！”李虎咧嘴一笑，拆開油布展開信紙，語速利落，“按您的吩咐，暗線篩遍了贛湘、嶺南所有實權守將，剔除貪腐懦弱、依附張趙餘黨的蛀蟲，最終鎖定兩個人——潭州守將熊桂、嶺南韶州守將趙六。”
聽聞二人名號，辛棄疾慵懶神色瞬間收斂，身體微微前傾：“細說底細、兵權、處境、秉性、軟肋，一字不落。”
李虎即刻收斂嬉態，正色彙報：“熊桂，四十二歲，純粹行伍出身，一刀一槍從底層拼到潭州守將，忠君務實，不結黨、不鑽營，從不摻和臨安主戰主和的派系爭鬥，只一心守好轄地。”
“但他過得極憋屈。”
“潭州鄉紳勢力盤根錯節，大半依附張、趙權臣，常年把持地方賦稅、糧餉、軍備。熊桂空有守將之名，手裡只剩三千老弱殘兵，甲冑殘缺、兵器鏽鈍、糧草常年短缺。麾下士卒半年拿不到足額軍餉，冬無棉衣、戰無利器，空有報國治軍之才，卻被地方蛀蟲死死掣肘，只能低調隱忍、苟全局面。”
辛棄疾指尖輕叩石桌，節奏沉穩，眼底飛速覆盤利弊。
無黨無派，無朝堂桎梏可全心依附；遭權臣勢力打壓，與自己有天然共同敵對陣營；絕境困局，求變之心迫切，絕不會首鼠兩端。
妥妥的最優盟友。
“趙六如何？”
“這人更剛，也更難。”李虎挑眉輕嘆，“三十八歲，沙場老將，戍邊抗金、剿平山匪樣樣親歷，實戰經驗紮實，帶兵極有章法，麾下士卒向心力極強。”
“可嶺南地處偏遠、山高皇帝遠，早被張趙餘黨視作私吞牟利的寶地，親信官僚遍佈地方，所有軍資糧餉盡數被截留剋扣。趙六五千守軍，半數無甲護身，軍械參差不齊，糧草時常斷供。”
“此番茶商叛亂最先爆發於嶺南，亂軍數十萬勢如燎原，他僅憑殘兵死守孤城，日夜不休、身心俱疲。數次上奏臨安求援請資，奏摺全數石沉大海，半分回應皆無。”
說到此處，李虎忍不住憤然吐槽：“臨安那群高官，眼裡只有權鬥私利！地方死活、將士浴血、百姓流離，在他們眼裡全是可捨棄的棋子！說白了，他們就是想借亂局拖垮您，根本不在乎江南千里糜爛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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