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冬的贛地朔風如刀，卷著枯枝碎雪掠過江西安撫使府外的校場。
短短三日時間，辛棄疾自臨安歸贛的訊息便傳遍了境內所有駐軍營地。那些此前跟著他轉戰贛閩、平定茶商軍叛亂的老兵，還有一眾新晉提拔的校尉、隊正、小隊長，人人心中都憋著一股勁。
誰都知道，安撫使大人此番進京面聖，立下天大戰功，更得了官家默許籌建新軍的口諭。
亂世軍功，亂世前程。
跟著這位年紀輕輕、手段通天、打仗從無敗績的上官，遠比守著南宋朝廷那一套死氣沉沉的舊規矩，熬資歷、混俸祿要強上百倍。
辰時三刻，旭日初昇，淡金色的天光刺破厚重雲層，落滿偌大校場。
一通雄渾悠長的聚將鼓轟然炸響，咚咚鼓聲穿透寒風，傳遍數里軍營，規整而急促的腳步聲隨之層層響起。
不過半柱香的時間，整個校場已然肅然死寂。
層層疊疊的甲士分列而立，從四品統制、五品統領，再到各地抽調集結的校尉、基層隊正、小隊長，數百名軍中中層、基層武官全員到齊，無人遲到，無人缺席。
所有人腰佩刀、甲整齊，挺胸屏息，目光齊刷刷聚焦在校場高臺之上。
一身青色常服的辛棄疾負手而立，身姿挺拔如青松，褪去了臨安朝堂的溫潤內斂，眉眼間盡是久經沙場的銳利鋒芒。
歷經贛閩平亂、朝堂博弈，如今的他，早已不是初入官場的地方小官。眼底藏著腹黑城府，周身沉澱著執掌一方軍政的厚重氣場，僅僅是靜靜立在那裡，便壓得全場武官無人敢輕易呼吸。
身側，李虎一身黑鐵重甲，挎著貼身環首刀，膀大腰圓，往那一站宛若一尊鎮場鐵塔。他目光掃過下方一眾武官，眼神自帶沙場悍將的威懾力，往日愛說笑的臉上此刻沒有半分嬉皮笑臉，肅穆得不像話。
王妞兒一身利落勁裝，未穿厚重鎧甲，青絲簡單束起，身姿纖細卻氣場十足。她安靜立在側後方，一雙清亮通透的眸子慢悠悠掃過全場每一個人，看似漫不經心，實則早已將所有人的神色、站姿、細微神態盡收眼底，暗中篩查著人心深淺、品性優劣。
鍾三狼尚未自北方傳回訊息，此刻高臺之上，便是辛棄疾、李虎、王妞兒三人坐鎮，掌控全場。
寒風獵獵，吹動辛棄疾的衣袂，他目光緩緩掃過臺下數百名軍官，聲音不高，卻穿透呼嘯寒風，清晰落進每一個人的耳中，字字鏗鏘，落地有聲。
“本官自臨安歸營，三日休整，今日聚諸位到此，不問軍功、不敘舊績，只談兩件事——整軍、練兵。”
話音落下，臺下一眾武官神色微凜，無人交頭接耳，全場鴉雀無聲。
辛棄疾目光微沉，語氣帶著幾分冷硬，直指要害：“我大宋禁軍、廂軍，積弊百年。戰時貪生怕死、潰不成軍，閒時鬆散懈怠、虛耗糧餉。操練無章法，作戰無配合，佈陣無進退，逢金必敗、遇敵必潰！”
這番話直白犀利，毫不留情，狠狠撕開了南宋軍隊最醜陋的痼疾。
臺下不少武官面色發燙，有人面露羞愧，也有人心中暗自不服，卻無一人敢出聲辯駁。
畢竟眼前這位安撫使，是實打實帶著雜牌軍、流民兵，硬生生平定數州叛亂，戰無不勝的狠人，最有資格說這番話。
“此前平亂作戰，諸位隨我浴血拼殺，有功、有勞、有苦，本官盡數記在心裡。”辛棄疾話鋒一轉，語氣稍緩，給足了眾人臺階，隨即驟然正色，“但！舊功不抵舊弊！往日遊擊戰、平匪亂的打法，能定地方，不能守江山；能剿流寇，不能破金軍！”
“從今日起，本營所有駐軍、嫡系兵馬，推翻所有老舊練兵模式、廢除所有冗雜舊法！”
一句決斷，石破天驚！
臺下瞬間泛起一陣細微的騷動，不少老兵、老校尉臉色驟變。
百年宋軍操練章法，代代相傳，沿襲至今，早已成定規。站姿、走步、練拳、演陣，皆是祖宗舊制，如今這位年輕上官竟要盡數推翻，從頭再來？
有人忐忑，有人驚疑，有人隱隱不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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