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色殘陽沉落大江水平線，漫天霞色被硝煙染成暗沉赤紅。
江陰主戰場的廝殺聲並未隨暮色落幕，反倒愈發狂暴慘烈。誰也未曾料到，歷經四日四夜連番血戰、糧草斷絕、日日被耗的十一萬金軍殘兵，非但沒有出現潰逃崩散的亂象，反而爆發出一股近乎病態的死戰韌勁。
常人飢疲三日，早已四肢發軟、心神渙散、棄甲求生。可這些渡江南下的金國精銳，皆是久經北地苦寒、廝殺成性的百戰老兵，骨子裡刻著蠻族悍勇嗜血的兇性。
絕境無糧，便殺馬充飢、嚼草咽泥；連日疲戰，便憑一口求生戾氣硬撐殘軀。
退路被鎖、援路被斷、補給盡空、四面合圍，這般必死絕境，沒有磨平金軍的軍心，反倒徹底點燃了困獸最後的兇焰。
整支十一萬餘大軍，已然化作一頭傷痕累累、卻獠牙畢露的瀕死兇獸，將所有怨毒、恐懼、不甘，盡數化作瘋狂的衝鋒殺伐。
“破渡口！回江北！”
“不死不休！衝！”
嘶啞暴戾的嘶吼響徹長江南岸原野，十幾萬金兵雙眼赤紅、甲袍破爛、滿身血汙，如同從屍山血海中爬出的惡鬼，前仆後繼朝著江陰主渡口猛撲死衝。
一波倒下，一波接上，無人後退、無人求饒、無人怯戰。
他們比誰都清楚，身後是必死絕境，唯有衝破眼前這道宋軍防線，撕開江陰渡口缺口，才有一線北歸生機。若是此戰潰敗，十一萬大軍，盡數埋骨江南，無一人可生還故土。
絕境死戰，悍不畏死，哀兵之勢，兇猛至此。
江岸防線之上，宋軍將士看著一波接一波、悍勇瘋狂的金軍衝鋒，人人心頭凜然。連日耗敵，他們早已習慣金兵疲敝潰敗的模樣，此刻驟然撞見這股不計傷亡、捨命搏殺的瘋狂攻勢，難免心生震顫。
唯有立在黃山望樓之巔的辛棄疾，神色沉靜如水，眼底沒有半分意外，只剩洞悉一切的冷冽清明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金軍的秉性。
女真鐵騎縱橫北方數十年，憑的從不是僥倖，而是骨子裡的兇戾與絕境韌性。若是以為斷糧合圍便能坐等敵軍自行潰散，便是最大的輕敵愚鈍。
困獸不弱，殘敵猶悍。
也正因如此，他從始至終，都杜絕與哀兵決戰的蠢事。
主公！
斥候快馬疾馳至望樓下，翻身跪地急報，聲音急促緊繃：“金軍主力不計傷亡，持續猛攻主渡口正面防線！同時分出兩支重兵，各兩萬餘人，連夜沿江分竄，一支溯江而上奔赴夏港、巫子門上游渡口，一支順江而下直撲石牌港、許浦下游隘口，意圖尋找隱秘渡江點，繞開我軍主防陣地，強行突圍北渡！”
訊息傳開，帳下諸將神色驟變。
金軍這一手，徹底打破了單一戰場的僵持局面。
正面死攻牽制主力，上下游分兵偷渡突圍，一正一奇、強攻暗突，擺明了要賭最後一把生機，不惜分散兵力、全線搏命，也要撕開大宋的合圍囚籠。
熊桂雙拳緊握，眉眼凌厲，沉聲道：“金狗狗急跳牆，妄圖多點突圍！末將請命，領部眾馳援上下游隘口，死守所有渡江渡口，絕不放一兵一賊逃竄！”
趙義亦拱手請戰：“江面水道四通八達，殘敵熟悉沿江港汊，不可不防！末將願率水師全線巡江，封鎖所有隱秘水道，徹底斷絕敵軍偷渡可能！”
帳內氣氛肅殺緊繃，眾將皆請戰死守、正面拒敵，欲與金軍死磕到底。
唯有一旁的李虎抱著胳膊、吊兒郎當地倚著立柱，望著下方瘋衝的金軍洪流，嘖嘖兩聲，一臉看透本質的腹黑戲謔。
“急了，這下是真急眼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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