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贛水,深秋夜寒,百里連營寂然無聲。
中軍帥帳燈火長明,暖意沉斂,卻無半分鬆弛氣息。辛棄疾一身常服端坐案前,指尖壓著泛黃的北方輿圖,目光落在黃河兩岸密密麻麻的標註之上,神色沉靜莫測。
距臨安密旨送達、立下一月班師回朝之約,時日已然過半。
此前朝堂宗室洶洶、權貴流言四起,皆忌憚他兵權在手、聲望日盛、深耕軍政根基,唯恐他在外坐擁重兵、順勢北伐,功高難制、反噬朝局。趙構迫於宗室壓力與皇權制衡之需,下密旨催其限期收兵歸朝,明面上安撫嘉獎、許以重臣之位,實則意在調虎離山,令其放棄前線兵權、脫離北伐戰場,受制於朝堂規制。
辛棄疾心知肚明。
這一紙皇旨,是枷鎖,亦是緩衝。他假意順從、許諾按期班師、輔佐皇權、壓制宗室內亂,絕非甘心束手就擒、擱置北伐宏圖,而是迫於當下朝堂局勢,暫避鋒芒、隱忍蟄伏。
一月歸朝期限,看似是朝堂對他的節制施壓,實則是他最後的佈局視窗期。
他要在歸朝受限、兵權或將被朝堂拆分制衡之前,悄無聲息做完所有前置鋪墊:攪亂北方金軍部署、掏空敵軍後勤儲備、穩固南線實控防線、夯實新兵戰力根基。唯有如此,即便日後身在臨安、受制於朝堂,手握的北伐根基依舊穩固,外部戰局主動權仍牢牢握在自己手中,不懼宗室權貴掣肘拿捏。
周密一身夜行勁裝,踏著帳外微涼夜風快步入內,手中捧著一卷封漆黑羽密報,躬身低稟:“帥主,北地六路義軍急報,鍾三狼各部已然盡數就位,六十萬敵後義師分散蟄伏於中原、齊魯、晉中各淪陷區,只待帥主號令。”
辛棄疾抬眸,視線掠過密報,淡淡開口:“傳我將令,令鍾三狼全線啟動襲擾之策。記住,不求攻城佔地、不求殲敵立功,只探糧屯、毀輜重、疲敵主力。”
他刻意壓下大舉北伐的聲勢,全程以敵後襲擾、隱秘破襲為主,不發動正面大戰、不攻佔州縣、不張揚兵勢,一切行動隱於暗處,規避朝堂猜忌,完美貼合當前“奉旨收兵、暫緩戰事”的明面局勢。
北方淪陷區,不同於軍紀嚴明、整軍備戰的大宋南線,遍地皆是殘垣斷壁、流民遍野。
自宋金百年對峙、連年戰亂以來,中原大地屢遭金人屠戮劫掠,州縣建制殘破,官府名存實亡,守軍散亂駐守州府大城,廣袤鄉野、山川河谷盡數處於管控真空狀態。鍾三狼統領的六十萬義軍,便是紮根在這片無人管束、飽受苛政戰亂之苦的土地上。
這支兵馬成分繁雜,皆是北地流離百姓、戰死宋軍遺孤、不願降金的鄉勇豪強、山寨散勇,無朝廷編制、無官倉糧餉、無朝堂封賞,唯一的依仗,便是辛棄疾數年以來暗中搭建的北方隱秘商線、敵後屯田據點與情報網路。
帳外夜風蕭瑟,千里之外的北地,早已是暗流湧動、殺機暗藏。
軍令渡江北傳,瞬息之間,沉寂多日的淪陷區驟然風起。
鍾三狼一身粗布黑衣,腰挎短刃,臉上帶著常年遊走敵後留下的風霜堅毅,立身於魯西荒山之巔。他身形挺拔,目光掃過山下四散而出的無數黑影,眼底盡是果決殺伐。
六十萬義軍徹底鋪開,化作無數十人小隊、百人支隊,如同漫天撒網,滲透金國黃河以北所有腹地州縣。眾人皆著便服、隱匿行跡,或扮作流民、或偽裝商販、或藏身山野,避開金軍主幹道哨卡,專走荒山野徑、隱秘河道,悄無聲息探查金人暗藏的糧草屯地、軍備倉庫、水陸輜重據點。
淪陷區的實況,滿目皆是淒涼慘烈。
金人連年對北地百姓課以重稅、強徵糧草、抓丁充軍,鄉間良田大半荒蕪,倖存百姓衣不蔽體、食不果腹,日夜活在苛政與兵禍的陰影之中。反觀金軍,將搜刮而來的糧草盡數囤積於隱秘據點,層層設防、嚴加看管,專供軍隊戰備,半點不施予百姓,任由黎民餓殍遍野、流離失所。
正是這般極致的壓迫,讓北地百姓人人厭金、戶戶盼宋,自發為義軍引路報信、隱匿行蹤。
一處山間隱秘糧屯,金兵守備鬆懈,僅數十老弱士卒看守。夜色之下,義軍小隊悄然摸近,不鳴金、不吶喊,近身搏殺、速戰速決,瞬息之間便解決守備金兵。眾人分工明確,年輕力壯者搬運可攜帶的糧草物資,分發周邊流民村落;剩餘堆積如山的陳糧、難以轉運的軍械輜重,盡數潑油引燃。
熊熊烈火瞬間沖天而起,照亮漆黑山野,滾滾濃煙瀰漫天際。
一處、十處、百處……
齊魯山野、汴京近郊、晉中河谷、冀南荒屯,無數火光接連亮起,星星點點遍佈整個金國腹地。
鍾三狼嚴格遵循辛棄疾的指令,不貪戰、不冒進、不攻堅城,專挑金人分散、隱蔽、守備薄弱的後勤據點下手。金軍屯於鄉野的備用軍糧、河道停靠的運糧舟船、陸路轉運的箭矢甲冑、隨軍囤積的戰馬草料,但凡探查屬實,盡數劫掠焚燬。
火光徹夜不熄,金人大大小小的後勤儲備接連損毀,日復一日持續消耗。
此時的金國,深陷金蒙纏鬥泥潭數年,主力精銳盡數駐守北方草原前線,連年互耗之下,兵力折損嚴重、將士疲敝不堪、國力持續虧虛,內地守備本就空虛薄弱。面對遍佈全境的義軍襲擾、糧屯焚燬,金人徹底陷入被動局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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