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興十九年冬,臘月中旬。
江淮大地的暴雪連下旬日,終於漸漸收勢。鉛灰色的雲層壓在荒原上空,寒風捲著殘雪掃過破碎的州縣城郭,大地一片狼藉死寂。
歷時半月的南侵劫掠,讓十八萬金蒙聯軍賺得盆滿缽滿。
此番南下,完顏撒離曷與蒙古三部騎兵堪稱所向披靡。南宋宗室權貴掌控的江北州縣武備廢弛、軍心潰散,貪官豪強棄城逃命、望風而降,偌大南疆防線形同虛設。
聯軍不費攻堅之力,便踏破十餘座城池,洗劫了無數宗室私宅、貪官府庫、豪強糧倉。金銀珠玉、綾羅綢緞、糧草軍械、騾馬牲畜,堆積如山;裹挾的青壯人口、各色物資,綿延數十里。
那些春夏時節瘋狂爭權奪利、瓜分江北沃土、靠著通金走私大發國難財的權貴鄉紳,大半殞命刀兵,積攢數年的不義之財,盡數淪為寇軍囊中之物。
凜冽寒風中,北歸大軍旌旗雜亂、車馬綿延,滿載劫掠所得,士氣驕狂到了極致。
金軍統帥完顏撒離曷端坐高頭大馬之上,身披厚重鎏金戰甲,目光倨傲,掃視身後浩浩蕩蕩的隊伍,滿臉志得意滿。
十餘日南侵,未嘗一敗,無損主力分毫,卻飽掠江南富庶之地,收穫遠超歷年歲貢。在他眼中,孱弱南宋早已無藥可救,朝堂文臣貪腐無能、宗室權貴鼠目寸光、州縣守軍不堪一擊,唯一能抗衡的辛棄疾已然賦閒蟄伏、兵權盡失,淪為朝堂閒人。
“宋人孱弱百年,果然皆是苟且偷生之輩。”
完顏撒離曷抬手拂去肩頭落雪,語氣極盡輕蔑狂妄,聲線冷傲張揚。
“坐擁萬里錦繡山河,卻無守土之力、無抗敵之勇,只會內鬥奪權、盤剝百姓、諂媚求存。若不是冬日天寒、糧草轉運艱難,本帥大可順勢直搗臨安,一舉傾覆趙宋江山!”
身側蒙古萬戶阿勒赤哈哈大笑,粗糲的嗓音裹挾著風雪傳開,滿是不屑與驕縱。
“完顏大帥所言極是!南朝所謂江山名將,皆是虛名浮利。那辛棄疾空有赫赫威名,終究被昏君猜忌、群臣排擠,如今種菜飲酒、虛度光陰,再無半分將帥鋒芒。來年開春,我兩部再度合兵南下,必能徹底踏平江南,瓜分宋地!”
一眾金蒙將官紛紛附和,全軍上下驕氣沖天。
連續多日劫掠,無人管束、無人抗衡,讓這支聯軍徹底放下戒備。他們早已習慣宋軍望風逃竄、權貴屈膝求饒的畫面,全然不將殘破南疆放在眼裡,更未料到,千里北疆的風雪山林之中,一張鋪陳數月、專為他們量身打造的絕殺天網,早已悄然收緊。
從金蒙聯軍大舉南下的第一天起,北方六大敵後根據地的斥候暗哨,便全程尾隨、晝夜探查,將敵軍行軍路線、劫掠進度、兵力部署、返程時間摸得一清二楚,每日三次密報傳至根據地中樞,從未間斷。
辛棄疾蟄伏臨安、坐視南疆亂象、放任權貴覆滅,從來不是消極避事、束手旁觀。
他要的,從來不是倉促禦敵、被動守城,而是以破碎南疆為誘餌,養寇驕敵、耗盡敵心,待其滿載輜重、軍心懈怠、歸心似箭之時,借力打力、一舉重創,最大限度消耗金蒙有生戰力,坐收漁翁之利。
風雪蒼茫的黃淮荒原,河道冰封、山路覆雪,視野開闊、無險可依,看似坦途大道,實則處處殺機。
此處正是鍾三狼精心選定的絕殺伏擊之地。
北方敵後總營,黑山根據地中樞帥帳。
帳外寒風呼嘯、飛雪漫天,帳內炭火熊熊、暖意融融,一幅巨大的北疆輿圖平鋪案上,山川河道、險隘谷地、行軍要道,密密麻麻標註著黑色記號,每一處都是絕佳伏擊點位。
鍾三狼一身黑色勁裝,腰挎雙刃短刀,身姿挺拔悍烈,眉眼銳利如鷹,周身裹挾著久經血戰的殺伐戾氣。相較於臨安朝堂的溫文權謀、辛棄疾的隱忍腹黑,他始終是那把最鋒利、最決絕、藏於北疆風雪中的屠龍尖刀。
自春夏時節辛棄疾敲定明暗雙線佈局、七成精銳潛龍北上以來,鍾三狼便統領六十萬敵後義軍,紮根北疆六大戰區,日夜練兵、探查地形、焚燬敵糧、蠶食失地,靜靜等待冬日寇至、絕佳殲敵的天時良機。
此刻,他指尖重重點在輿圖中央的冰封河谷地帶,眼神狠厲果決,語聲低沉鏗鏘。
“諸位弟兄,養寇十日,待的就是今日!”
帳內,劉朝、張震遼、錢不用、孫復北、黃回籍五大根據地統領肅立兩側,人人甲冑整齊、神色凜然,周身戰意沸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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