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位人未到聲先至的男子,年紀看著與唐老闆差不多,穿著件墨綠對襟團花大襟衫,左手掌心搓兩枚獅頭核桃,右手託著只紫砂小壺,時不時淺酌一口。
“要是給他配個鳥籠,是不是就有民國初年那味兒了?”葉九容忍不住對男盆友耳語道,等見他微不可查地點了下頭,就再也控制不住臉上的笑意,只能努力咳嗽了兩聲,妄圖矇混過去。
有人卻把這聲音當作了出征的號角聲,比如,此間的主人。
唐老闆一馬當先,越過胡翼善對來者道:“常言道,白日不說人,晚上不說鬼!老杜,你這深更半夜不請自來,是準備做賊啊,還是做賊啊?”
臥槽,有故事啊!剛在心裡誇過唐老闆和煦如春風的葉大小姐使了個眼色給魏師傅,就不知道能讓老好人陰陽怪氣的,究竟是何恩怨。
老杜也不生氣,自己給自己搬了個椅子:“老唐啊,聖人說少年戒之在色,中年戒之在鬥,老年戒之在得。咱們都是黃土埋半截的人了,你怎麼還是這樣好勇鬥狠的。要贏過我,可不在嘴上功夫啊!”
“贏個……”唐老闆幾乎用了半生修養才把那個字給吞了下去,叉著腰恨恨道:“你且別得意,上次是我大意了。這回鬥壺,咱們後天見真章!”
老杜又喝了口茶,嘖嘖有聲:“別等到後天啊,有什麼好東西拿出來叫我見識見識。不叫你吃虧,這回要斗的壺我帶來了,咱們先盤盤道!”
“喝……不會就是你手上那個破壺吧!”唐老闆可能自以為有三分譏笑,三分涼薄,四分漫不經心。
但在葉九容看來,他簡直像個風箱,氣得呼呼喘氣。於是她又忍不住跟男盆友講起了小話:“所以這是一個壺引發的中年危機?”
這個所謂鬥壺她沒玩過,但想來應該跟鑑寶會差不多,大家各出一件,比優劣,論排行。很明顯,唐老闆已經輸了一陣,因此看贏家格外不順眼。
魏司南想了想:“壺事小,面子事大。”
於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主又湊了上來,胡翼善開心地搓了搓手:“哎,一直聽說海派鬥壺的名聲,可惜無緣一見,今天可算適逢其會啊!”
老唐的痛苦面具更加扭曲,而老杜的笑容更盛了些,正瞥見旋轉臺,索性過去把自己手中的愛物擱了上去,絲毫不管旁邊還有個灰撲撲的提樑壺:“沒錯,這隻壺可是我好容易覓來的,都沒捨得放過夜就來找你了,大家不妨品評一二。”
葉九容在心中暗暗吐槽:要不說這圈子不怎麼招人待見呢!穿著古怪,行動守舊,動不動還來個自來熟,跟你認識麼就大家了。
不過吐槽歸吐槽,她也是個見獵心喜的,當即拉著魏司南就上前去了。
這隻壺比提樑壺要小一半,曲線玲瓏,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油潤的紅色。尤其耀目的是壺身上還遍佈著幾道金線,襯得邊上同行越發像垃圾堆裡撿回來的了。
“那個金線是什麼?”葉九容對紫砂沒什麼研究,但也知道一般的壺頂多是提書刻畫,少有鑲金縷玉的,於是又戳了戳男盆友,低聲問道。
“是金繕,”魏司南不愧是頂級玉工,一眼望去就叫破了那幾道線的學名:“鋦壺是用金剛石在兩邊器具上打孔,然後用銅或銀釘嵌進去。而金繕是用調和的大漆將破碎壺體直接粘起來,再刷上金粉。同樣是修補,工藝不同而已。”
葉九容恍然地點點頭:“上次我進了幾個日本瓷杯,好像就是這樣。”
她這正教學科普呢,老杜先生忽地岔了進來:“年輕人還挺見多識廣,既然知道金繕,就該曉得這可是我國的傳統技法。東瀛蕞爾小國,不過拾人牙慧罷了!”
說罷,又有些得意地向唐老闆顯擺道:“怎麼樣,有把握勝我嗎?”
“你這隻紅泥乳鼎壺泥料細膩,造型端雅,線條流暢,輔以金繕,確非凡品……”每說一個詞,唐老闆就要頓一頓,葉九容幾乎能聽見他咬牙切齒的聲音:“但我新收的石瓢壺未必不如,你且等我去取……”
“不必!”
這回,阻止他的有兩個聲音。一個是魏司南,一個是……葉九容有些好奇地看向打他們進門後就宛如聾啞人的黃師傅:原來他會說話啊!
作者有話說:
無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