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元二千零一十六年春節前夕,十八線城市,素有“千年古鎮”之稱的“小長安”雲水縣雲水鎮十字街的一座老宅裡,“雲水五龍娃”終於從北京、上海、南京、廣州、深圳五地返回,聚集在五弟龍騰雲家裡,喝酒抽菸吹牛皮,一如求學當年。油炸豆腐片和豬血丸子混炒大片肥瘦相間的臘肉,輔以當地的大顆蒜苗和醃製酸辣椒,簡直就是“天上龍肉,地上雲水臘肉”的既視感撲面而來。另外,再燉煮本地新鮮土雞,撒上從海南來的胡椒粉,一時間濃郁的香味瀰漫於整個雲水鎮,整個鎮子彷彿都是他們老龍家的了。
大哥龍翻雲先吃了幾筷子,才心滿意足地笑著說:“這一次,是我們高中畢業以來第一次聚齊了。以前吧,上大學,是光宗耀祖各奔東西,走得越遠越好,越快越好。工作後,是囊中羞澀結婚生子,奮鬥幾年後吧,又是略有小成賺點票子,唯一遺憾的就是,我們五兄弟中,沒一個當官的,不過說真話,這真是高危職業,所以也不算遺憾了,而是老天爺眷顧我們,避開了一個人生的陷阱,或者大雷。且我們哥幾個,也不稀罕當官,只要平平安安,快快樂樂,日子小康,就足夠了。”
老二龍從雲喝了一大口米酒,非常陶醉地說道:“大哥你在上海搞科研,我在北京做計算機,三弟在廣州做工廠,老四在南京包工程,老五在深圳做文化,按說呢,這種人生的安排對我們而言,已經是非常好了。平常呢,三弟和老五聚得多一點,畢竟都在廣東。不過現在好了,我們雲水這個地方,高速公路通了,高鐵也在開建,旁邊不遠的雲州市,機場也要開通,更重要的是我們五個,都有自己的事業,也都掙到了不用看別人眼色過日子鈔票,所以以後啊,大家回來就更加方便,我想我們聚集的機會將越來越多的。”
哪知道這時候,剛剛嚼完一塊肥臘肉的老三龍海雲,嘴巴一抹,一拍桌子說道:“二哥你不說這些還沒事,一說這些,我就有點火起了,你們都還不知道吧,老五,老五,我們的理想主義者五弟,跟我說了,雲水,現在有高速公路了,也有高鐵和機場了,加上全球互聯那什麼來的?哦,就是那什麼網際網路系統,資訊全球同步,雲水和深圳,甚至和北京上海也沒啥區別了,也跟那啥,美國的紐約,英國的倫敦,法國的巴黎,德國的柏林,俄羅斯的莫斯科,日本的東京,都融為一體了,所以他要關掉深圳的文化公司,回雲水這鬼地方來做什麼文化產業,我也不懂,但是看他呢,現在是個什麼鬼樣子啊?就是沒了龍腦汁,成了豬腦殼了。好好地在一線城市,有房有車他不呆了,回這個十八線城市奮鬥自己的理想主義,真是夠可以的。”
這話一說,老四龍笑雲哈哈大笑,趕忙拿起一碗酒,雙手舉起,說道:“五弟呀,三哥就是這樣,粗獷豪放,明明一個有文化又秀氣的人,偏偏要裝成雲水鎮三大五粗的土鱉,你能理解。但是我呢,就是一個做工程的,文化肯定沒你豐富,但是我保證,你要蓋咱們雲水鎮的文化大廈時,一定要把工程包給四哥我,同等條件下,成本肯定只有別人的一半,絕對保障質量。四哥說到做到,先乾為敬。”說罷,也不管五弟龍騰雲什麼反應,一大碗雲水的米酒就開始了“穿腸過”的旅行。
老五龍騰雲聳聳肩,拍了拍老四的肩膀,然後看著大家說:“我這個想法,你們要是還感到奇怪,那就真的奇了怪了。你們知道,十多年前,我們在雲水一中讀書的時候,我就特別對我們雲水的文化感興趣。你們調笑我,就考雲州師範高等專科學校,畢業後留在雲水做鄉村教師,從而可以做鄉土文化研究。但是現在,我覺得自己沒有生存之憂了,就決定,離開深圳那個是非之地,回我們雲水,做我們雲水的文化。沒啥複雜的,就這麼簡單。你們都知道,我是一個遵循自己內心召喚的人,想做了,就要去做的。”
此話一齣,大家都能明白了,因為這些年,在深圳的奮鬥,龍騰雲確實積累了一份殷實的家業,在深圳兩套120平方的房子,在省城也有兩套80平方的房子,最關鍵的,因為有遠見,買房時儘量全款,不為炒房,只是把人民幣變成固定資產,保價增值,所以現在沒了房貸。換言之,他回到雲水鎮,有祖宅可以住,深圳和省城的房子只要出租,按照當下的市場行情,每個月就有三萬元左右的租金收入,妥妥的“包租公”一枚,在雲水鎮,算是實現了財務自由,過上了富裕的生活。
老大龍翻雲畢竟是厚道人,也習慣上海人的思維,既然沒有財務問題,也沒有什麼宏大理想要去奮鬥,那無非就是過個日子,在哪裡過不是過呢?所以他就說道:“兄弟們都已經思考過一輪了,既然五弟願意回雲水,我這個當大哥的,反倒安心了。這總比他當年做調查記者那會兒,到毒梟老巢去做臥底,安全了不少吧?這也許是我們的五弟,解甲歸田,反正當年也熱血過,玩過命幹過了的一種解脫。所以我想,我們雖然是出了五服的兄弟,血緣關係沒有那麼濃了,但憑藉我們從小的緣分,到今天,我們還是屬於最親的那種宗親,以後我們回來,不再只有回來看老人的沉重了,更有一份回來看兄弟,以及與兄弟喝酒吹牛皮的期待。我不管老二老三老四怎麼想,但我個人的想法,我會在力所能及的正常關係範圍內,儘量幫助老五,構建起雲水鎮和上海的一些文化關係,也許透過這種跨地域的勾連,說不準老五會打出一片我們意想不到的天地,對吧?”
但老三龍海雲可不這麼認為,他反駁道:“上海是上海,雲水是雲水。上海是中國實現國際化程度最強的城市,雲水是什麼,難道你們都不知道?十八線城市都不配,整體而言就是三點,第一是見不得身邊人比自己好,第二是隻崇拜正在當官的那些人,第三是隻做壞你的事,不做成你的事。我們當年為什麼拼了老命讀書?就是要透過讀書離開雲水這個鬼地方的呀。這些年來我們每年回來,除開越來越強烈感覺到剛才我說的這三點外,就沒有其他任何美好的感覺。就說剛才吧,我開車來老五家,路邊就有一輛十萬內的粵S小轎車,死死地佔據了半邊馬路,人不見了,兩頭兩尾全堵了。你們知道,這就是雲水人的德性,發小財了,買個破車,回來嘚瑟的,家裡有曬穀坪,就是不停進去,偏要佔半邊馬路停車,好讓全村全街道全雲水鎮的人,知道他這個窮鬼發財了,買車了,還娶了個美女大學生當老婆……誒,不說了,說了丟人。所以老五,我只比你大五個月,但還是作為三哥,我真的需要提醒你,頭腦不要發熱,更不要衝動,雲水有你沒你,都是這個鬼樣子的雲水……”
“老三,可以了,聽我說吧。”這時候,老二龍從雲示意老三不要再說下去,然後繼續分析說,“老三講得確實很深刻,這些問題我也深有感觸。但是我們這一代人,都是在哪一種‘別無選擇’的氛圍下長大的。我們從小就被一直灌輸:如果你不好好讀書考上大學離開雲水,那麼你就去挑大糞種地吧。為什麼?因為我們前進的路只有一條,而後退的路也只有一條。我們一開始可以理解成,這是我們的爺爺輩和父親輩的短視造成的。但現在我又覺得我們的爺爺輩和父親輩是多麼的富有遠見。又為什麼?很簡單,因為我們五個人,現在是雲水鎮這一帶所謂的‘成功人士’了。我們成功了,所以我們就有資格坐在這裡喝酒論道。你們知道,中國到現在為止,具有本科以上學歷的只有占人口總人數的百分之四。除去一些未成年人,這個比列也是很低的。所以中國的情況是,百分之九十六的人,都在努力奮鬥,因為他們奮鬥成功的標誌就是,以‘百分之四’那一群人的姿勢,居高臨下,俯首天下,指點江山,激揚文字,對‘百分之九十六’的人說:‘你們為何不做一個普通人,那樣不是挺好的嘛。’所以說吧,每一箇中國人都是別無選擇的。我也理解老五,他有自己的想法,我雖然不全部支援,但是現在我也不反對。只提醒你一句:珍惜你現在這份家底,在好好經營的前提下,再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和喜歡做的事情。原因是什麼?是我們以前經常討論的那個問題,魯迅說的,談戀愛的時候,要有一個賣燒餅的。後來我們加上了一句:關鍵是你還買得起燒餅。否則,就是悲劇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