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雲水縣這煙,可有講究了。至少要抽68元一包的軟芙蓉,30多塊錢一包的那種硬芙蓉,是拿不上臺面的。至於軟中華啥的,也不算稀罕物。酒就更不用說了,喝所謂的茅臺就是常態,雖然鬼知道那是不是真的,但‘牌子’是少不了的。煙,你就去買兩條吧,今天這一點你破費,以後你跟他們打交道,對你有便利的時候。如果來人少,你就一人兩盒,如果來人多,就一人一盒。酒,就算了,他們管就是。”
“這些都是常識,我卻一無所知。”
“越窮的地方,越講究,好個面子,管個排場。我們去深圳上海蘇州杭州等發達地區參觀學習過,我也知道一條:越是沒錢的人,越是西裝革履,越是有錢的人,反而就是褲衩拖鞋自由得很。我們雲水這地兒,窮講究慣了。但更糟糕的就是,大家都懂這個道理,但就是沉浸在其中,也就深陷於其中,最後都是醉生夢死,躺平內卷,在舒適區裡面,誰也不想動彈,不想掙扎,覺得這樣過一輩子的感覺也不錯。最後就惡性迴圈了,誰也救不了。”
“我說呢,你這麼一說,我就懂得你為什麼那樣想了。據說現在《中縣幹部》這篇學術論文很走火,我們雲水縣和‘中縣’相比較,段位如何?”
“這學術論文,我們都看過的,一句話,所謂‘中縣’就是所謂‘雲水縣’的翻版之一吧。你知道,學術論文的調查縣,離我們這裡也就是那麼三五百公里,在古老歷史上,我們還屬於一個區域的,所以水土風情,人情世故,多有相似之處,官風文化,如出一轍。對於我們這些混在縣城的人而言,我們的工作,只是對於自己人生不高不低、不好不壞、不死不活的一份犒賞,或許我們以前曾經有過理想,因為最接近群眾,想為勞動人民服務,但是很快我們就發現自己什麼也改變不了,於是就被同化了。我們拿著一份屬於‘皇糧’性質的所謂薪水,高不成,低不就,能夠安穩地活下去,只要懂點歪腦子,就能活得很滋潤。不少同僚,都是仰仗父輩在雲水縣的一官半職,混進來的,他們可能就是這種風氣的開始吧,不為老百姓服務,不給老百姓辦事,所謂老百姓的苦難就是他們‘幸福’生活的保障和基礎。我不知道其他縣區怎麼樣,但是有些雲水官員,奮鬥一輩子,就是蠅營狗苟,善於鑽營,把自己的兒子或孫子弄進體制內吃皇糧而已,其他沒有任何與老百姓關聯的奮鬥目標。不要高估他們的道德水準,也不要低估他們的無恥程度,這就是我切身的實際感受。”
這一下子,龍騰雲終於明白《中縣幹部》為何那麼“走俏”的原因了。很簡單,人們對於“縣域治理”的問題,根本就不當作是什麼政治智慧的問題,而只是一種生活需要、娛樂至死的心態——一種“看戲”的心態。
吳萌笙接著說道:“老同學,你回縣裡來,你也跟我聊過。我這個人,現在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,雖然如此,但和上級領導,下屬同事,關係還是處得不錯的。但是總不升,因為我從來不送,處關係,我是平等姿態,對上不巴結,對下不耍威,所以我就只能平安,不會有飛黃騰達。你要做‘文化喚醒雲水’這個玩意兒,我個人支援,我也會盡我所能,幫你協調一下縣裡的關係,但是有沒有用,你要這樣來理解:我,吳萌笙,會竭盡所能,但是有沒有實際的效果,我無法保證,因為不是由我決定的。我也只是按照一個理想主義者的固有熱血幫你,但說句實話,熱血會不會變成人血饅頭,都不是你我所能確定的。你知道,這裡每一個大大小小的正職,都是有來頭的。你也早就知道的,一個鄉鎮派出所的所長任命,竟然驚動了在北京的大官。從這一點你要警醒,要悠著點,廟小王八多。弄不好,完全在你不察覺之間,夠你喝一壺的了。”
“謝謝老同學了。”龍騰雲問道,“宣傳部我知道,管意識形態的,文化這事兒,他們肯定要管。但是這個縣文聯,是個什麼玩意兒?以前聽說過,老覺得是個民間組織,沒想到還是一級政府機構,看來你要好好給我掃盲了。”
“縣文聯,不復雜。等會兒中午再說,直接讓縣文聯的人跟你聊,還有宣傳部,縣裡頭也有縣裡頭的特點,他們說完後,以後我再給你補充。反正現在開始,我們不是一次性聯絡的問題了。我雖然升不了了,但也想透過幫你,能夠在這件事情上,留下一下虛名。不過你要牢牢記住一點:你在臺前,我在幕後,我只是幫忙,我一分錢也不要,這是原則,也是底線。我只要拿一分錢,性質就徹底變了,也許我們就是‘友盡’的狀態了。”
不久,吳萌笙看了一下手機微信,說:“老楊來資訊了,他組好局了,招商局譚局長有公務,派個副局長來,宣傳部來個副部長,縣文聯主席親自來,還有宣傳部邀請了縣文旅局的一個副局長,看起來,規格還挺高,也算是縣裡對你的一次高配了。當然,這都是我們的私人關係,要是公事公辦的話,除非書記或者縣長出面,否則鳥都不鳥我們的。不過我們主任還在縣長主持的政務會議上,來不了,他就全權委託老楊和我了。那麼加上我們的人,不到十個人吧。”
當吳萌笙帶著龍騰雲去飯局地兒走出縣府大門時,卻發現已經圍滿了人,一群人打出了橫幅,高聲喊話。吳萌笙笑著說:“我們都習慣了,主要都是關於本地一些房產開發商詐騙的事情,因為他們認為,縣裡就是保護傘。於是就到這裡來散步。不過,基本上就是靠一種猜測,沒有任何實錘一樣的證據,公檢法都沒法行動。所以,只要沒有過火的行為,縣裡就不管了。這些年,說實話,房地產開發商惹出的事情太多了,但大多數都跟黑社會有或多或少的關係,有些是黑社會直接開發的樓盤,有些是開發商不得不忌憚於黑社會的勢力,從而同流合汙與他們合作,可這樣一來,炒房子的老百姓就遭殃了。”
“這事兒,真與我無關。”龍騰雲笑嘻嘻說道。
“跟你有關,那就真麻煩了。”吳萌笙也哈哈一笑。
順手,龍騰雲在縣府門口不遠處的菸酒專賣店,拿了兩條軟芙蓉,別人請吃飯,自己請抽菸,也算是開始融入雲水縣的“研(煙)究(酒)文化圈”了。
龍騰雲還是很樂觀做了判斷,自己的這位老同學,還是挺有人緣的,前前後後,來了十個人。吳萌笙一一做了介紹後,就說道:“今天,我們雲水一中的才子,龍騰雲,騰雲駕霧回來了,回到雲水來了。他要做什麼呢?他想在雲水做點文化事業,我的理解是那種帶有一定公益性質,不圖掙錢,但是期待透過文化,提升我們雲水的整體的氛圍,用現在網上說的就是,提升一下雲水的‘逼格’。對於這個事情,我作為老同學,覺得還是要支援。為什麼這樣說呢?文化氛圍好了,我們縣的招商工作一定會好。這些年我也有總結,我們縣的發展主要還是要依靠外部的力量,如何成功且長遠的引起外界力量的關注?那就是要靠文化氛圍所啟用的那種的感覺,我們招商,一展示,大家就覺得這個縣,文化高,氛圍好,肯定就覺得有‘錢’途,花錢的那個錢啊。所以,一開始,我和老楊,就覺得,我們要支援回鄉來搞文化的老家人,不是說‘引老鄉,回家鄉,建家鄉’麼?搞文化的,我們指定要支援。更何況他還是主動回家鄉的,我們更要支援,不要認為我們沒有‘引’過他,就覺得不值錢,也就不珍惜了,這樣不好。所以今天我們縣辦公室,經過主任批准,我和老楊宴請他,就是表示我們的珍惜,也就表明我們‘引’過他了,他是值錢的,有價值的。”
吳萌笙這麼一說,招商局的老黃就表態:“我們招商局,非常歡迎龍總來改善我們的投資環境。一句話,我明白,你不直接創造價值,但是一定會間接創造長遠的價值。所以以後有用得著我們招商局的地方,你隨時找我,一切需要,合情合理合法,絕不含糊,不在範圍之內的,只要我們能辦得到的,也要快是快辦。”說罷舉杯,要敬酒。吳萌笙趕在龍騰雲之前說道:“我這老同學,不喝酒的,我代勞。因為他一喝,後面肯定就沒法說事了。”老黃哈哈一笑說:“理解,理解,那龍總就開水替代吧,大家一起喝。”於是,龍騰雲說:“真的很抱歉,從小就沒有白酒基因,所以只能以茶代酒,幸苦我老同學了。不過黃局放心,我辦事情,絕對不會含糊,也不打任何折扣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