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哭吧,哭吧,”她勸濟柔,她看濟柔那樣子覺得害怕。
除了偶爾陪別人抹下眼淚,她也不哭,眼睛賊亮,精神亢奮,有什麼事比誰都快一躍而起,像中了邪一樣,她怕濟柔再弄出什麼病來。
濟柔真拿自己當家裡的頂樑柱了,衝在媽媽和姐姐的前面。
奶奶在殯儀館停了兩天,第三天火化下葬,墳頭上的最後一剷土倒下去的時候,老太太的一生就徹底結束了。
以後她和這個世界的連結就只剩下墳邊的樹和墳前的碑。
事情處理完後,何佳謨開車帶著濟柔和何劍心回家,在樓下遇見一些鄰居,都好心地上來安慰,何劍心停下來跟他們說話。
濟柔自己上樓。
家裡安靜極了,一點聲音都沒有,她茫然地走向奶奶的臥室,站在房間門口,看見陽光照在五斗櫃的相框玻璃上,白花花一片,刺人眼睛,升降床上的被子凌亂地甩在一旁,奶奶的一件碎花的外套掛在旁邊的椅背上,床前擺著一雙奶奶的舊鞋。
那鞋還是她擺上的,何劍心說:“奶奶起不了床了,擺鞋幹什麼?”
她說不,“就要擺上,總有一天奶奶能自己起來。”
一切都好像和從前一樣。
她回頭看了看客廳對面的衛生間,有時候奶奶不在房間,會從衛生間出來,叫她:“小囡,你放學啦?”
她聽見奶奶的聲音,突然覺得有什麼東西排山倒海地湧過來,她覺得一陣眩暈,身體往地下栽。
何佳謨和何劍心正好進屋,兩人衝過去將濟柔往上拽,平時看起來瘦瘦的人這時候居然死沉,兩個人都幾乎拽不住她。
濟柔嘴裡發出嗚咽的聲音,說著一些不清不楚的音節。
何佳謨說:“她想去那張床上躺著。”
何劍心看了他一眼,不知道他是怎麼聽出來的。
兩人合力把濟柔扶上了那張床,濟柔身體一卷抱著奶奶的被子,嗚嗚地哭。
床邊的兩人站著幾乎虛脫。
那天夜裡,何劍心躺在另外一張床上,陪濟柔在老太太房間躺著。
兩人都睜著大眼。
敬柔從殯儀館出來就和阿溫直接回上海去了。
小區裡還有各種聲響,行李箱在路上拖拽發出咕嚕嚕聲,男人咳痰恨不得把喉嚨咳破了,野貓叫春像小孩夜啼。
“小囡,”何劍心叫濟柔,“你恨媽媽嗎?”
老太太的離開,對於她和敬柔只是悲傷,對於濟柔恐怕是世界的崩塌,她心裡有數。
濟柔很久都沒有說話,久到何劍心以為她不會回答了,結果她幽幽地說:“我的媽媽前兩天死了。”
何劍心覺得萬箭穿心,她這輩子自詡瀟灑,從不拖泥帶水,但是自己女兒說的這句話,讓她有點難以承受。
她原來也沒有想象中那麼灑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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